梦回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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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一月,3日:

透过护目镜,世界边缘仿佛冷寂的万花筒,他身下的单车则是坨蠕动颤搐、锈迹斑斑的铁管。周遭狭窄密集,统通挤压进他头顶的黄锥灯里。高悬于数尺之上地,一簇蓝白光晕沿废塔渗下——无疑,这是南极日光。

废塔回响着远去的炮火声,冰冷的灰尘落在颤栗的横梁上,几声沉闷迟钝的爆炸将之震落。尖叫声仍在耳畔,虽然已听不见,那使他忽然魂悸魄动、警觉而起的锯木声提醒他,他们来了。

脚踏板每转一下,单车后的发电机便会嗡嗡抱怨着。他想瞟一眼绑在腕部的仪表盘,却必须夸张地摆头才能看清数字。电容器里充足的电量可以让通用流变仪持续释放十秒钟,甚至是是一秒。还好,但还不够好。理论上,这是把飞侠哥顿射线枪,区区几缕致命辐射即可融化嚎叫者。实际上,它不过是再利用的实验设备之一,而且还勉勉强强能用。

炮火声渐息,接着以爆炸声作结。他的小队逝去了。

他破碎的视线边缘掠过一副画面——他大声咒骂,抛下单车,惊险地躲开露冰,那露冰正慢慢挤压斜楼高墙间他的道路。在任何其他情况下,他都会从脸上扯下护目镜——这些护目镜头重脚轻,很是不便,在他视线边缘,世界大块大块地扭曲崩坏,令他头晕目眩。但他没有扯下,他已见过那些忽视警告的可怜傻瓜们的悲惨结局。


Piretti 没有听进去。塌方不久,他就拽下护目镜。

“这里没有嚎叫者——如果我出去了,我得能看见”,他用蹩脚的法语说道。

这支支离破碎的多语言小队的其他人——他们是管理局招聘的渣滓,来自十余个国家的军队里——嘀咕抱怨着,但没人效仿他,也没人阻止。他刚到南极,还不能理解这些用意——他仍然充满着激动的天真,这种天真已经冥冥中昭示了这些新人们的结局。他们无一不是历尽战火硝烟的老兵,却还没为此做好准备。

他走出抛弃他们的大型反重力船只,一时间心怀孩童的兴奋——主要是因为飞船的名字。他比划着青铜船腹上的大写正楷。

“简易型 朱塞佩·加里波第1 号,没有翅膀就能翱翔蓝天的飞船——而且还是用我同胞的名字命名的!”

几小时后,他们绕过一隅,看到一只嚎叫者,正在一堆冻瓦砾上等候他们,然后 Piretti 便魂归西天了。他一阵咳嗽,然后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不停抽搐,牙齿紧咬,嘴里吐出白沫。

当然,他们杀了那只嚎叫者。她尖嚎着死去。嚎叫者们很坚强——但仍会燃烧。子弹上闪光的镭漆为她们钉上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在他与其他小队成员扣动扳机前,曾有过片刻崇高壮丽而晶莹剔透的沉静。在那个珍藏的瞬间,他看到了嚎叫者,她的剪影因护目镜而扭曲失真,使他的神经系统逃过被烤得酥脆的命运。


他踩着脚踏板,努力让单车翻过一块崎岖至极的路面,沉思琢磨着他为何要从育空2那家辉煌不再的舞厅,千里迢迢赶来地球另一端。

他不是个美学欣赏家,但他深知以她们自己梦魇地超现实方式而言,嚎叫者们是美丽的。单车坎坷地驶回平地,发电机咯咯作响,发出噼啪的静电声。在这座冻土地狱里,废塔只是几十座塔楼之一,不过它东倒西歪的残破塔顶已触及冰面——有光在那里。


她像一尊希腊雕塑,姿势形成了完美的对立式平衡3——这个名词还要追溯到他记忆模糊的学生时代——她的重心落在一条腿上,膝盖微曲,她安详的摆好姿势,整个身体——赤身裸体,肌肤若大理石——微微转过,无视他们。她的一只手轻放臀部,另一只手捧着坨冻土,仿佛是一件值得品味的精美物件。她瘦若游丝,看起来完全没被严寒冻到。只有当你看到她纤细又太长的脖子,还有那张宽得几近扭曲的嘴巴时,那种美感才会变得诡异。

“开火!”4,Gustloff 高喊着,他马德森枪迸发的爆响划过她身体。第一颗子弹看起来绕过了她,甚至是穿过了她,仿佛这些子弹并不存在——像一场半梦半醒的白日梦。随后,子弹爆燃,小队其他人的重火力将她击倒。她的尸体燃烧,由于和人类身体比例接近,所以此刻看起来没那么诡异了。


后轮瘪了,他被抛开,撞在寒冷刺骨的塔楼地板上,冲击力巨大,足以让他肺部呼吸不足。发电机自由地摔落,砸在他身边,险些砸到脚踝。流变仪和步枪压着后背,他觉得一根肋骨断裂了。

一时间,他除了大口喘气,无能为力。终于,他回过劲来,踉踉跄跄站起。那根松动的肋骨在他体内晃动,他不停呻吟。花了漫长而艰苦的几分钟,他慢慢卸下步枪和流变仪,拿出卷绷带,把皮制大衣扔到地板上,胡乱让胸口包住制服衬衫。这不是他第一次把肋骨弄折,但赶上这时候骨折,真是天公不作美。至少那辆单车——他在一间废屋里找到它的,屋子里的家具可能来自任何郊区人家——他们居然能撑这么久。

发电机转轴停止转动——它与流变仪之间彻底断开,再也无法得到更多电力了。他检查仪表盘,点了十六次火,爆火十六次,如果电容器没有太冷。他重新痛苦地穿上大衣,感到刺骨的寒意爬上他的脖颈和出汗的后背。他看到脚下的塔楼有一丝动静。大楼中空,是个通风井。两侧是被螺旋斜坡连接的宽阔的阳台

下面的人不是自己人。


一次快速探索重要任务,别人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在上次成功搜索歼灭区域后,他们开始清理。加里波第号上的船员自信满满,毫不忧虑:“要应对的情况,再坏也不过是几个受损的精神工艺5,你不需要与之交战——报告位置,我们就会带来炮弹。”

他们从拥挤的反重力飞船上走出,行军过冰面,凛冽寒风拍打脸颊,如此持续四十五分钟,飞机才再次起飞。常规指令——运行零重力引擎,如果太靠近地面部队,前者会在几秒钟内把后者烤熟。前一刻巨大的菱形飞行棋还蹲在地平线,下一刻就在匪夷所思的寂静中翱翔,扶摇直上,直至消失在满天飞雪中。


他靠肌肉记忆移动,笨拙地把枪放在胯下,“砰”的一枪。下面的嚎叫者退回掩体。它们会往上爬——如果其中一只已经发现他,那么所有的就都应该发现他了。他知道它们的战术,不用武器,也不需要——它们迅敏、有力、安静。它们会把他团团围住,试图绕到背后,然后一拥而上。若他不能及时脱身……一旦失败,他知道自己会粉身碎骨,那苍白而妩媚的手指会撕裂他的血肉之躯。


这是个各类人组成的大杂烩,不过管理局为南极行动招募的所有非正统部队都是这样。雇佣兵、激进分子、逃兵、爱国者、理想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平主义者——南极收容部队说着三十多门语言,信奉着六十多种教义。

Pipponen,队长,一个芬兰人,死了。他是唯一一个管理局正式成员。他们在裂缝底发现了他,他的胸腔塌陷,咯血不止,正用混乱的芬兰语祈祷,直到四肢凉透。

Bergmann,电报员,一个德国人。死了。当冰层从脚下滑落时,他就化为乌有了。现在不会再求救了,他一只不怎么受欢迎——德国人首先释放了嚎叫者,据说是这样。

Piretti,意大利人。死了。他曾暗示自己后面有黑帮撑腰。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Billy Angulalik 和 Tom Adams,爱斯基摩人。死了。他们和他从育空赶来——他和他们相识多年。当他们爬上那座坍陷的寺庙时,Tom 脚底打滑,瞬间消失在寒冷黑暗中。他最后一次看到 Billy 时,后者正拿着步枪靠在一堆瓦砾上。“快去,去找人帮忙,快去!”。

三个中国人。死了。没人能够念出他们的名字。如果他们介意被称作“Larry”、“Moe”和“Curly”的话,他们永远也不会对这些名字发表什么看法了。他们来自东北6,不管那地方是什么。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倒在一堆蠕动尖叫的怪物之下,那是第一次嚎叫者袭击期间。他们的叫声最后都被浸湿,汩汩汩作响。

Thompson,美国人。死了。一个小孩。他说,他那顶笨帽子能让他在黑暗中看清一切,还能让自己隐身不见。塌方时,一个大冰块砸掉他的脑袋。他们再没找到他的帽子。

Casey,美国人。死了。大学男青年。嗓门大,但是他学的是物理,所以他们给他流变仪。他揭开中国人的尸体。“本不该这样”,他呜咽着,然后把枪管塞进嘴里。

Gustloff,瑞士人。死了,机枪手。他紧随 Billy 留了下来,脸上胸口上有十几道深痕,血流不止。Gustloff 和爱斯基摩人为他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让他能到达地表,从而他能招手示意“加里波第”号。船上的人就能用火和镭把嚎叫者烧出去。


他离塔顶只有几层楼远了。随着逐渐向上,塔身越来越倾向一侧,塔顶紧贴被掩城市的冰顶。微弱的阳光射入塔顶。但还有一束光,自下升起。宇宙的颜色不断变幻。经过五分钟痛苦而气喘吁吁地奔跑,他终于意识到。突然,色调鲜艳,质感丰富——一种完美、绚丽的光明照亮周遭万物,却不知为何,这也让一切显得脆弱而虚幻。精神工艺,一名嚎叫者梦想成真——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只在 43 年的文森山见过他们一次。后卫行动。没有两个精神工艺完全相同,但他们都……都……他眨眨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们如此独一无二,如此美妙绝伦,如此完美无缺,即使如此,他的双眼仍转向那个发光的、灿烂的……东西。他努力让它只出现在视线边缘,边跑边压着肋骨,好让疼痛分散他注意力。它那柔和而晶莹的光芒,它所散发出的甜美气味——如此纯净——让色彩都添一抹亮,却会吸走周围所有的生命。

在近塔顶的位置,他可以沿着风井向下开火,扫射阳台,阻止嚎叫者爬上来。它们知道这点,于是就派出重型武器,势必要把他连根拔起。


这场噩梦才开始几个小时,却感觉像是已有千年。这座城市如同一座三位迷宫——无尽的残垣断壁,层叠不休的建筑,这些都在鲜艳的蓝黑色冰穹下格外刺眼。擎天巨柱上冒出断裂的子塔,仿佛坏疽腐败的肢体,一些子塔一直延伸到冰面。整座建筑伫立在冰冷的黑暗中,向下延伸,直入寒冷虚无。就在黑暗中——灯光。运动。一丝火光,或者是电光。遥远的嚎叫与颤振从风中传来。微风拂过,一股不寻常、不可能的气味蔓延开来,其中主要是古老而冰冷的腐臭味。

这地方不可能属于嚎叫者。它太古老,太混乱。他的小队成员伤痕累累的尸体,还有一尘不染,毫无人性的冰女——她们只是寄生虫,在城柱腐烂的尸体上蠕动爬行。


他撞到塔顶,大楼倾斜,几乎水平。他伸手就能触碰到天花冰板。就在大楼边缘,有个蜿蜒的缝隙,那时裂缝的底部。阳光几乎刺眼,他以老练的敏锐评估着攀登:冰看起来足够坚固,但他担心自己在塔上何处落脚。随着攀爬,塔身愈发不稳,压力和弗兰德混凝土顶着天花板。他有根登山杖和冰镐——一旦进入裂缝,他应该可以爬上来。

不再浪费时间,他把登山杖扣在靴子上,蹒跚的走到塔的边缘。那儿有跟摇晃的栏杆——虽然摇晃,但能禁得起他压。他用尽力气。把冰镐插进裂缝边缘,肋骨发出一声抗议,它撑住了。他拉拽、上踢,把自己拖过边缘。一那么一瞬间,他上下颠倒,脚踩天花板,身体悬在深渊上。冰冷的黑暗向他招手。痛苦的闷哼一下,一用力,他就进入裂缝。背靠一边,脚踩另一边。他扭开冰镐,碎片横飞。周围的冰层身处似乎有什么嘎吱作响,这也许不像他想的那么安全。

他如今已在日光中了,可以啜饮新鲜的空气,感受到冉冉升起、辉煌夺目、香甜美味的光芒——

精神工艺在他身下盘旋,亮得刺眼。它在召唤他,欲想其坠落到他怒放花瓣般的完美之心中。他咬紧牙关,向它扔冰镐。看起来这收效甚微7

双眼紧闭,他将流变仪的仪表盘拧到最大,枪口下倾,他按下启动开关。“砰”的一声电击,接着是渐强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臭氧味,他手中的流变仪火辣滚烫,他能看觉到辐射灼伤双手的钝痛——又或许只是他心理作用。

精神工艺发出一声可怕的痛苦尖嚎,仿佛一只受伤野兽。当精神工艺在他身下抽搐蠕动时,他感受到空气冲击他,然后它又撞到裂缝边缘的天花板,他感觉到震荡。冰层中有什么东西,呜咽呻吟,吱吱作响,然后便松弛开来。他在动物版的恐慌中尖叫了一会儿,成吨的冰块与多数塔顶都坠入等候多时的黑暗。

他在看似完美的寂静中坠落,一股气冲喉咙而上,耳边是无意识的恐怖尖叫。他经过 精神工艺——后者已经没有那么美丽了,但它还是想他伸出手,然后从他身边跌落,被大块的裂隙边缘刺穿了。他摔过塔楼,看着楼上似乎是重峦叠嶂,一团臭不可闻的云雾中喷出腐烂与冰冻的石木。楼下满是成百上千只嚎叫者。它们看着他坠落,表情像狮身人面像。其中之一和眼神接触,他从她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是赞美吗?她向前走,越过了他。他大惊失色,翻滚旋转。

巴别废墟若冰川般不可避免,缓缓升起,迎接着头破血流的他。

他死得无趣
他死得愚蠢
谁能把高尚归于一个虚幻的世界吗?
无论如何,我们的位置是安全的。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的命令还依然有效吗?
是的,大门关闭,我们一败涂地,
暂时如此而已

三百多个近似人类的喉咙发出痛苦愤怒的恸嚎,在冻城之上回荡

接下来,我们会静坐以待
但我们该梦到什么呢?
他们总会在某天找到这地方,然后我们就会苏醒?
然后发动可怕的复仇,是的。
让我们梦到胜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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