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搬家

8​

8​

《绘光集》“无线”第一节1

“我写着这本书,满纸涂鸦,茫然不知所云。”2


……世界上有浩如烟海的书籍、电影、音乐,要把它们都体验一遍,当然是不可能的。一生中和什么样的作品相遇并把它们留在生命中,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孔夫子搬家——净是书”;先不管这句歇后语的谐音义,我想不到哪句话描述面前这个房间更合适了。

这书多在哪?比方说,书桌上就矗立着两座用诗集和小说叠筑的高耸塔楼。矮柜上躺着若干具发黄的漫画、词典、新闻杂志和三年份月刊的躯体,堆成两座临崖的滩头堡垒,刚好能俯视地板上破破烂烂的棚户区。那里是乱到用“滩”来做计量单位、漂浮着读完就扔或半途而废的书页的死海,其间也可能混杂几本我要用时总找不到的书。

依稀记得哪里放着一本出版至今已有19年的二手书,因为我的喜新厌旧被流放到不知何处。两个臃肿的门柜书满为患,挤满灰头土脸的钉子户,其经历的岁月比我住在这的时光都长。成色不同的书页散落于卧室各处,承载着各自的声音和光阴;它们让本宽敞的房间显得促狭。

我不死心地在堡垒和高塔之间来回转悠,找一本书:《创作的基因》,小岛秀夫著。所谓“基因”,其实就是构成作品的原始素材:元素、片段、感受与体验。但得承认这里的空间收纳状况堪忧,要找的话恐怕得把整个房间翻个底朝天。

直到最近我才想到这里的书有点太多了,柜子和书桌勉强承受着它们现今的数量。这些书大约从我中学时代开始堆积:早已计划要看的书,和课业有关的书,贪新鲜跟风买的畅销书,也有某一时期出于对某个作家的痴迷搜罗的全套作品……它们够厚重,足以承载许多悲壮的故事;也足够轻便,能将无数人的共同记忆封存在几十立方厘米的书页间。

它们是沉默的纸质方碑,平装的胶面册、精装的硬皮书、脆弱的裸背本,都镌写着真实或虚构的起落荣辱,等待着一双和自己连接的手。这个房间就是印刷品的“纪念碑谷”。

先回到那本书吧:它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具体来说,整本书的内容基本是书评&影评,宣传时打着“这些作品组成了现在的小岛秀夫”、“MEME将你我连接在一起”的噱头,即是某人的书单和电影杂谈——但在形式上更像散文集。只是一个月来我不时想起其中一篇杂谈提到的小说,不由生出翻阅几眼的欲望。

大书柜上泛黄书纸陈旧的余味钻入我的鼻腔,它们身上的斑驳痕迹是岁月的沉淀,散发出老人味般的气息,令人倍感不快,我不禁屏住呼吸——同时也证明了它不可能在这里。那桌上那城堡的塔楼可曾见闻这书的踪迹?没门,塔楼底端那本书脊上刻着卡尔维诺名字的小说如这城堡的总管一般,庄严的神色宣告着此处容不得轻浮的畅销书栖身,对我这位“纪念碑谷”的土地丈量员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想起来,我要找的书当时是跟卡尔维诺套装一起进的这间房,大概也可以归到“出于对某人的痴迷买下的书”——《合金装备》3的剧情和世界观给了我强烈的共鸣,自然乐意看看他喜欢的作品什么样。在书中,每一则小说书评的形式都是:介绍小说吸引他的点在哪里,挑出其中精彩之处,以及陈述这本小说及其作者对他自己(及其作品)的影响——几乎每则书评所称道的作品元素你都能在小岛自家的作品里找到蛛丝马迹,以致全书于熟悉小岛作品的人眼中会现出一种“读完这些书你也能做《合金装备》”的错觉。

这当然是错觉;把佳作的“基因”注入自己的作品,成品未必能像佳作那般优秀。就像我读再多卡尔维诺的小说,模仿他的遣词造句,日日浸于对虚无的迷思,并不能把我的文字和《不存在的骑士》那样不朽的作品连接在一起。但老实说,我喜欢这种错觉:读了这一屋子的书,假装努力一下还是能挤出点可以被称作文章的东西,你大概也看的出来这些东西其实平淡无奇,好歹是让肚子里少得可怜的墨水有了归宿、有了形状。

滩头庞大笨重的堡垒也没有我这书的躲藏之所。现在我打消去城堡叨扰诗歌和小说老爷们的念头,冲进那被弃之地。我在这片死海里冲浪,目光所及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书页拍打着我,带霉味的书纸扑面扇出阵阵腥风。我认识它们每片浪的形状:科幻、奇幻、传记、历史、散文、小说、戏剧、诗歌……中间入迷了可能会被某本书拍在滩头上“搁浅”一会儿;有时翻到我自以为熟悉却倍感陌生的海域,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把它们读完了。

我在死海漂流了二十分钟搜寻未果,停泊在旧课本沉积而成的岛礁。刚坐下,忽然在一丛褪色的教科书里发现一道突兀的棱角:即使深埋尘中,那露出的崭新一角仍能刺破书堆,昭示这里埋藏着不属于这里的亮色碑石。我刨开灰色的书堆,终于在这叠不起眼的旧杂书底下找到了我要的书,崭新如故。

找到我想看的那个书评并不费劲,往后翻个四五页就是为丹尼斯·勒翰的侦探小说《黑夜,带我走》写的书评。开头引用了一段丹尼斯自己的话,大意是:

系列这种东西还是不能太长。没听过“那个系列的第十五本是最棒的”这种话吧?不管是哪个系列都必须有完结的一天。

当然,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放在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近乎无限的数字信息流也有终结的前景:“这个系列的第2000集超级精彩”,在20年前被认为是荒谬、不可置信的;而在这里已经成为生活的无数镶嵌装饰之一。

如有不信,请你取出口袋里那块会发光的互联网黑色方砖:永不停歇的剧集更新、无穷无尽的短视频瀑布、日夜不休的新闻八卦推送、社交媒体上永不枯竭的帖文流、动辄连载数千话的网络小说、更新了数十个资料片的游戏宇宙……它们编织成一张网,许诺“永不结束”的盛宴。

与此同时,人们获取信息的速度爆炸般增长,一生所能获取信息的上限也呈指数级上升。然而吊诡的是,我们与半个世纪前伫立在书店里、面对琳琅满目新书的小说读者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卡尔维诺如是说道:“这(些)就是如果你有不止一条命,你一定会读的书,可惜你时日不多矣。”

正是时日无多,“不朽”的想法才如此诱人,那意味着“永恒”。什么?竟然想永远活下去吗?丹尼斯·勒翰借笔下人物之口诘问我们。这是我们古老而执拗的渴望,提醒我们存在的意义,映照我们存在的短暂——渴望“不朽”,究竟源自对消亡的恐惧,还是出于对无尽的追寻?对大多数人,“永恒”是可望不可却的深海;深邃、神秘,宝藏与威胁并存:充满诱惑,也令人望而生畏,仿佛一旦涉足,便像传说中渴望不老的始皇一样迷失其中,一去不返,让无边的空虚噬没自己。阿季卢尔福——卡尔维诺笔下“不存在的骑士”,有一副锃亮的盔甲,内里空空如也;精神永存,却永远缺失温度。我们渴望不朽,却忘了不朽本身可能只是一场空洞的表演。倘若灵魂能脱离肉体长存,像阿季卢尔福那样游荡于世,那究竟算不算真正的永恒?还是说,那样的不朽不过是信息洪流中一枚永不沉没的浮标,最终沦为模糊的通配符,泯然众人?

《创作的基因》里,那些被作者奉为“基因”的作品片段,此刻也像阿季卢尔福的盔甲碎片,闪耀、精密,却终究是他人生命的残影。阿季卢尔福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而我们却总在过去的阅读和未来的创作间撕扯。书堆里每册书的“腰封推荐语”都宣称能赋予我什么,可我一本本吞下它们,反刍出的文字依旧如同死海滩头的沙砾。

我坐在旧书岛礁的灰色滩头。身边旧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纸张干燥的芬芳与油墨腐朽的甜涩,就像被压扁的干花在鼻尖缭绕。指尖信手划过一册,薄薄的积尘瞬间腾起,书页触感粗糙干燥,有如漂流死海多年后被冲上滩头、于此风化的遗骸。它们的外在先于内里腐朽,与远处桌上崭新的塔楼遥望。人类很早就明白时间有限,必须在短暂的岁月将经验和历史传输给下一世代;当人类进化至指手划脚、结绳刻石不足以承载他们现在的集体记忆,更轻巧的书页被制作出来,从竹子、羊皮到纸,越来越轻,用更小的分量记下更宏大的历史——无数令人怀念的昨日、和确确实实的现在,尽管书页会像人一样老去,就如这灰滩的遗骸,人依然可以世代制造和流传若干份抄本,维护人类怀旧的欲望和光荣、不朽的过去。某一天,人不再满足于记录既有的事实,开始记录所思所想、虚构的事、乌有之人和梦中的城市,它们仅仅在某个人的头脑里发生,没有像历史记录那样的任何其他的目击旁观者;人们总希望自己不致被遗忘,便将它们编撰成书,使其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加入书页在时代巡回的不朽游行。

对不朽的如此渴望驱使着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印记,印记的核心是创造连接:不管是现时现地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连接,还是超越时空天人两隔的连接,即使故事完结,因文字、思想、情感产生的共振,将依旧顽强地延续着。这连接是抵抗时间洪流最坚韧的绳索,穿越蒙尘的岁月,标记足迹的所向,延伸至未抵达的远方,将不同时空的心灵偶然系在一起。这在作者百年之后依然顽强搏动的脉息,超越肉体的消亡,在无形的维度拉起无形的索桥。正是这种连接的张力,构成了创作得以对抗时间侵蚀的核心力量。这些“基因”碎片及其不可复制的组合方式,奠定了我们和我们的作品独一无二的根基。一切影响着我们的点滴,此时在脑海中碰撞、重组,凝为“灵感”。当灵感被铸造为作品,它便不再独属于一位作者,而是变成一份开放的密文,交由后来者解码、诠释,并在时代流转中被持续赋予新的意义。即便是源头上一丝微小的差异,在漫长岁月与无数心灵的解读重塑下,作品最终被理解和感知的模样,也可能在这“遗传漂变”的过程中变得天差地别。

就像真正的基因核心序列一样,有些东西将永远存续。只要文明不至灭绝,源自独特体验的声音和心境的核心印记就不会丢失;这是我们记忆意志的载体,是未来重启我们年代失落大门的钥匙;是终将逝去的时代埋下的的时光胶囊,让彼时的、此刻的讲述者和书外人得以穿越注定要崩塌的堡垒和高塔,依稀看到那幸免于时间之雨冲刷的精雕细刻的黑色方碑。而这黑色方碑正是由无数连接铸成。人生苦短,岁月像沙漏而逝,不舍昼夜,对笔者和读者皆然;写作就是捞起从“人生”的沙漏中溜走的时光,筛出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熔铸成承载意志的碑石,把我们对世界的理解铭刻其上,让它们随着文明跨过时代,代我们抵达此生无法抵达的彼岸。

而此刻我所栖身的,正是那注定要崩塌的物理结构本身——这并非遥远的预言,而是一个正在进行、可被感官捕捉的漫长程序。重力,最沉默也最耐心的掠食者,正以一种不可感知的速率,持续不断地啃噬着这些纸与木的塔楼与堡垒。这书堆便是一座被自身重量缓慢压垮的山脉,用指尖轻触那些承重最甚的书脊时,能感到一种僵硬的战栗,仿佛某种巨大生物那即将钙化碎裂的脊椎。分解的气息则是更复合、具有层次感的嗅觉体验:纸张中的木质素缓慢氧化,散发出一种类似香草的、微甜的尸骸芬芳;而装订处的胶水则在失去粘性,蜕变为细微的、无色的粉末,释放出一股稀薄的、带有化学感的酸味。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墓穴或荒芜的图书馆中才能闻到的、属于时间的体味。这气味缓慢地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将这崩毁过程的微观产物吸入肺腑,让这物质层面的衰败成为我们生理循环的一部分。就连光线也并非中立的观测者,每一次光子的撞击都在加速油墨的褪色与书页的纤维化。在这里,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朝向最终解体的、无可挽回的化学反应。这由无数思想与记忆构筑的纪念碑谷,其最深刻的本质,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以世纪为单位的温和灼烧。

于是,真正编起永恒索桥的,不是故事本身的“不朽”。或许,与其执著于追逐那副不朽的白色盔甲,不如像丹尼斯·勒翰终结笔下人物的冒险那样,承认某些书该被合上,某些故事该画下句点,“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离开了。”不朽之梦诱人,但真正让作品成为永恒的是转瞬即逝却鲜活的时刻:十五岁那年蜷在旧沙发里,我第一次瞥见卡尔维诺笔下上赛林皮亚和菲斯的骑士那无魂的盔甲,困惑与好奇于头脑中交织温存。我嘴上说着做点文章,无非就是把自己无趣的生活和贫瘠的思想在纸上誊写一遍。但我希望这些文字,可以通过这本小文集一样的东西和其他人连接;它们将在此处守候——并非作为某种自己存在过的证明,也不在意他们喜欢与否,只是留下一个佚名的漂流瓶,任其默默飘向遥远的某日——“永恒”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有人笃信意义、美和真理能够跨越生死,绵延不绝。4

抱着这本散文集一样的杂谈集,我拍拍身上的沙土,爬出已经天翻地覆的棚户区;我想看看桌面上快要倾塌的高塔和堡垒,目光却刚好飘到大门柜的头顶,蓦然看见那本被流放的19岁二手书。

也许是该给老故事找一个新家了。

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伊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墙,老人们倚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排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记忆。


你就要寻找新的篇章了,你不知道你将要遇到的故事是什么——就像你走出去拐弯的时候,你不知道即将遇到的是一条龙,一群野蛮人,一座美丽的海市蜃楼,还是一次新的奇遇。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知识共享 署名-相同方式共享 3.0 未本地化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