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
8 |
你要说德州第三中学谁学习成绩最好,我不知道,但是你要说在德州三中谁最“书呆子”,那非我的朋友丹莫属。我们的相识很自然,我俩在出生在一个社区,住处也仅隔一条马路,就连个性也差不多——孤僻,不善言谈,爱做一些搞怪的酷东西。90年代的德州郊区,家里能有电脑的人少得可怜。我每次路过镇上的RadioShack电器店,都要趴在玻璃门上盯着展示的IBM5051多看几眼,而丹家客厅里,居然摆着一台银色的IBM486台式机。我经常去他家蹭电脑玩当时被认作限制级的《毁灭战士》。
升入高中前的那几天,我们以为我们要分别了,不舍充满了我的心境。丹的条件很好,他会去私立高中,我则是随机分配到公立。高中是寄宿制的,我并不明知我们要去往何方。我们在那种笨重的照相机面前穿着“BFF”衣服,勾肩搭背地拍了张照,以此纪念这段难忘的友情。
事情很快有了转折,就在我升入高中的一周后,我发现丹居然也在这里,只不过是另一间教室。这种间隔怎么能阻挡我们呢?我俩再次相拥,喜极而泣,并且发誓要继续当BFF。
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
初中时期,学校里有少数的坏蛋,你懂的,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能不能在这一秒和下一秒找到乐子。但偶有的麻烦事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们。而现在,我们只有周末能回家,而且这里离家得有10英里。这种隔绝的环境,助长了坏苗子们的焰气。
大多数的欺凌永远不像电影中饰演的那般穷凶极恶的歇斯底里,而是细水长流的“撞小脚趾”式的闷疼和砂纸划过皮肤的灼痛。
比如当上周一早自习的铃声刚响时,在我低头掏课本时,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滩黏腻的液体——坏种们把半盒草莓酱倒进了我的课桌洞,课本封皮浸得发皱,字里行间渗着一股甜腻的酸腐味。
再装蒜就揍你。
那是封皮上特意的,唯一的能看清的信息,这意味着挑衅。
与此同时,丹在隔壁桌攥着笔杆,他冒着冷汗,因为在他的物理练习册上,有用黑色马克笔画满了歪扭的 “nerd”。墨迹在随后的几分钟内晕开,电路图草稿被糊成了黑疙瘩。
再比如食堂打饭的路上,总有几个男生“无意间”伸脚绊我们。这里是90年代的美国公立高中,这里不会有证据,不会没有目击者,不会有摄像头。很多次我们都很小心,但是也有中招的时候,那次眼镜滑到鼻尖的丹踉跄着扶住餐盘,汤洒了半杯在裤腿上,温热的水渍顺着裤缝往下渗,这种样子自热而然地会带出他们的那句经典的恶意玩笑:“嘿,呆子,你在为你尿床的事情找借口吗?”
有欺凌就有对抗,何况丹的家境还算不错,我们是能够发声的,但是效果却总是不好——那群家伙在被教导处惩戒后,永远不会沦落到退学的地步——是啊,比起把他们放在外面,似乎放在学校里面才是真正的管教方法,就是苦了我们。处于道德灰色地带的坏孩子们是最难管教的,他们不至于被归类为严重的暴力份子,却又在平常的品行上竭尽所能地败坏。
我和丹转了很多个班级,但是这并不起作用,因为他们不停地变换着人皮面具,行为却如出一辙。
让我真正提出退学的是那次恐怖的校门口的喧闹。我都不记得那次他们的把戏是什么了,或许是蠢到家的“勇气挑战”,或许只是泡妞引起的纠纷,我只记得结局是一场混乱的扭打。但是在推搡间,有校外的家伙们在裤兜里亮出了冰冷的手枪枪托。我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这场争斗真正的目的是灰色生意。不该留校的人继续留校,不该进校的人来到学校,都是因为灰色生意。留在校内的人的职责就是他们竭尽所能地恐吓和控制可能对他们不利的人——当然了,其中就包括聪明的书呆子。
“我们转学吧,丹。这里环境太差了。”
“不。”他很坚决地和我说,“我们回去能做什么呢?回到那个小小的郊区,坐等我们的大学梦破碎吗?退一万步讲,你只能上公立,而公立都是差不多的烂。而且你转学很有可能会让我们再次分开。”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的大学梦现在就要破碎了!那群家伙很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命!”
“那你自己回去吧,我不要。我告诉你,我的学习很好,到时候我去了硅谷这种地方,你千万别来找我。”
“妈的!我真的搞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你为什么不去上常春藤?”我磨蹭着我的头发,据理力争中带着崩溃,我实在无法理解丹在想什么。
“我们是二人组啊,我们是BFF!”
“你要为了这种蠢事断送你的前程吗?随你的便吧,如果你还要在这坨狗屎里待着,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我劝过你了!”
就这样,我第一次撕裂了我们之间的纽带。我很快就休学了,我不知道丹到底转学没有,我期望如此。他这样的好家伙不应该在泥潭里生长,并且,我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也就消灭了他继续留在那里的理由。
但是我错了,丹的固执超乎我的想象。
大概过了一周,他就找上门来了。他哪儿也没去,甚至还是待在家里,甚至有意避着我让我在这一周内什么都不知道。
“听着,我有招能让他们付出代价,而且是由我们亲手。”
“别扯淡了——我们俩谁也打不过啊,而且他们有——那玩意啊。”我咽了咽口水,从脑中拖出那份惊悚的回忆,告诫他。
“我在暗网上找了点货。”
“什么,枪吗?”
“你傻呀,用枪的话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吗?我有更狠的东西。”
“我想不出来了,丹,你告诉我?”
丹把我带到没人的歪脖子树下,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板药片。这板药片没有任何标识厂家,也没有任何生产资质,看上去相当可疑。由于没有任何特征,在任何场合你都可以宣称它是任何种类的药片,感冒药,止痛药,抗抑郁药——或者,最有可能的,这就是单纯的毒品罢了,这样的解释反而更合理。
“我可不吸毒,这玩意会毁了我们啊。丹,你读书多,你不可能不知道啊。”
“这不是什么毒品,这是强化药。”丹说出了一句让我难以置信的话。
为了演示这件事,丹要求和他一起复学,我答应了,我了解他,我信任他,他说有招,那一定是真的有招,而我是真想看看他的招是什么。我们俩重回校园后,一帮子坏孩子们立刻在我们的两边如同铁窗后的囚犯一般拨弄着我们俩。
那个看上去块头最大的校霸马上堵在了我们的身前,露出贱笑,伸出手指给我们一人戳了一下。
“哟,失败者,你最好在这几天治好了尿床,因为我马上会把你打出尿来,哈哈——嗯?”
他诧异了。这两个背着书包的呆子今天为什么不仓皇逃窜?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哼——把你的屁股夹好吧,待会漏屎的时候可别找妈妈。”嘲讽完后,丹立刻拿出药片吞下。
“想找打,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在开战的第一时间,我没有吃药,因为我想看看情况再吃,我想看看这个药究竟是怎么强化丹的。可惜的是,什么都没发生。丹立刻被单方面打趴,倒地后马上被当作足球踢来踢去。
难道这个药的效果是降低智商,提高勇气吗?
“李,把药吃下去,快点。我在打他,是我在打他!”
令我诧异的是,倒在地上蜷缩的丹似乎并没有感到痛苦,他蜷缩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尝试将头朝向我喊话。
好吧,我认为丹不会害我,而且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紧急了,那我就试试吧!
吞下!
我的感官在急速膨胀,五脏六腑鼓动着异样的节拍,肌肉也不正常地炸裂着,在这些令人困惑和担心的怪感停下后,我的右手上,多了一个——
法杖?而我身着一身,奇幻小说里常见的紫色法袍?
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来你是一个法师!轰飞他们!”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是丹,他正手持着一把锋气逼人的利剑和一把钢做的圆盾!
而我的正前方。正是长着校霸脸的中世纪奇幻丑恶沼泽怪物。
它的爪子挥过,丹拿圆盾使出一记偏折,反手挥剑,将恶霸的头颅斩下!
“还有三个!不要放过他们!”
“OK!”反应过来的我,不知怎的吟唱起我从未知晓的神秘咒语,我搓出一个巨大的火球,连带着坏蛋们轰烂了整个走廊!
“哦!我操,你比我的技能强太多了!哈哈!看来以后我得靠你啊!”
我的一记火球让整个走廊里的“怪物”们的哭喊声不绝于耳,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和蛋白质的焦臭味,一切都证明着,这里是现实……
吗?
我不知道,但是当我回过神来时,除了我和丹,走廊里谁也不在了。
“他们死了吗?”
“谁知道,但是在‘那边’死掉了,在这里就会失踪——不,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会再次提起他们。”看样子丹已经实验过几次了。
于是一场场肃清行动在校园内展开。每次我们服下药片,我们的身份都会不一样。有时候我是握着重型机枪的机械战警,他是持着合金警棍的防爆警员,重型机枪打碎偷同学球鞋的混混,警棍精准敲在他们试图反抗的手腕上。有时候我又是犀利的致命盗贼,他是握持惩戒战锤的圣骑士,我扼杀”异教徒”们的咽喉,而他的战锤砸烂他们新鲜的头颅。有时我又是俄罗斯黑手党兄弟,拿着托卡列夫,四处击毙泄露情报的线人。
很快,校园安静了。我们仔细地甄别了什么人值得活下来,送走了人渣们。现在想来,我们不应该有这种权力,但是我们还是这样做了。
渐渐地我们有些控制不住了,我们在没事的时候也服药,钱都是丹给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那些钱从哪儿来的。
这种幻觉和我们对敌人的时候不一样,这是独属于我们的奇妙又快乐的时光。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两段幻觉。第一段是一段金灿灿的麦田,丹变成了花季少女,在阳光下随着麦浪舞动,而我穿着背带裤,手持农具,在远处欣赏着他;第二段是我变成了一只路边的小狗,我就那样一直走啊走,遇见了一家汉堡店,模糊人脸的老板瞧见我,便开始叫丹的名字,随即另一条小狗闻声疾跑而来,我们在草地上你追我赶。
直到——丹死了,死在我的眼前。
那天出事的时候我是第三个到的,前两位校职工已经因为惊吓慌不择路地逃出门口呕吐。在几分钟前,丹拿着一柄伐木斧闯入体育馆,开始了一场高效的,无差别的屠杀。在我到达的时候,脑浆扑地的几个体育生已经不幸殒命,而场边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他们开始往紧急出口跑,丹不打算追,他转了个身走向蹲在篮球架下因为恐惧而摔倒了的女生。那女生抱着头缩成一团,丹走到她面前,冷静地停下脚步,仿佛在看着一个牲畜。女生抬头哭着求饶,话还没说完整,丹的胳膊就直直往下落,斧刃让她的头顶绽裂,她的额头到鼻梁劈成两半,脑浆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女生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停止生命活动。丹抽回斧子,斧刃上挂着几缕头发和碎肉,他没擦,他甩了甩手腕,把上面的血点甩在地板上。
他的手法之熟练,技艺高超得可怕,就像——没错,就像在我们服药后一样。
“不要啊,丹,不要啊!你在做什么?这里是现实,你没有吃药啊!”我绝望地呼喊着他,但是他对现状无动于衷,反而对我诡异地转头微笑说道:
“怎,怎么样……我是最强的狂战士,不是吗?”他捏紧了斧柄,僵硬地怪笑着,此情此景,我很难判断,或者说,我一直都无法判断,自从第一颗药灌入身体之后,我就无法知晓哪边才是真实了。
在警察到来的时候,他仍然怪笑着,把锋利的斧刃对向自己的喉咙,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警铃声来来去去,随后消失不见,在那之后我患了一段时间的PTSD然后又恢复了,但更多的事情我居然记不得了,那段记忆不知怎的总是拼命背向我逃跑,试图藏起真正的秘密。
到最后只有我记得丹了,其他人不知道他,他现在就和我们在幻觉里杀掉的家伙们一样——事到如今我仍然难以置信他在做出那样的事情后,真的死了。说到底,一开始我们为什么会混在一块?我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但是答案仍不明朗,我唯一确定的事情是,远在我意识到之前,我们便已经是这样形影不离的关系了。
他的时间定格了,但我还在继续,我放弃了计算机专业,最终通过法考,成为了专职研究青少年刑事案件的一名法官。在这些年里,我再也没有服药,我拼命地致力于审判数个和那些坏种一样的孩子们,或将他们救赎,或将他们送往地狱。
又过了两年,我在处理旧物时,在丹早已报废的机箱里,我找到了他的遗书。那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答应我不要再碰那玩意了,比起我们遇上的糟糕事情,这个解决方案要糟糕百倍。我马上就会死,但是你要作为另一个我,不再碰药的我,好好活下去。
这样就好了吗?
不。不行,现在这样哪里都好,就是没有你。
所以我决定再次铤而走险。那是一个明媚的上午,我驱车赶往那片郊区,那颗枯死的歪脖子树下。我没听丹的忠告,吞下了一把明显已经过量的强化药,然后祈祷能再次见到他。是啊,他的幻觉里有我,我的幻觉里有他,这样做肯定行得通。我想告诉他我做到了,我让那些类似的无数坏孩子们付出了真正的代价,我撕开了年少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来吧,如果你的死亡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幻觉,那就让我回到现实和你重逢,如果你在现实里死去了,那就让我进到幻觉里与你相见。
1个小时过去了,道旁汽车鸣笛依旧。
2个小时过去了,草地情侣嬉闹依旧。
8个小时过去了,昏黄云霞笼罩依旧。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幻觉,丹也还是死的。谁来帮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