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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光集》1第三卷
“绘光掠影,落羽未生。”
“归乡”似乎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结束的话题,因为它时时刻刻就发生在每个人的身边,烙印在某节荒野的铁轨上,附着在流离的游子辗转回旋的心中。
如果说“家”只是一个地理概念的话,那我想就算有所谓的归乡之情,其程度也不会太过深切——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归乡之路的终点,大概早就不在当下了。你或许怀念某位亲人还在时的那个家,或许你想起了几年前烟火气十足的那个旧宅子,你所渴求的甚至可能只是临行前和家人们吃的那一顿火锅,可能是你幼时胡乱拼凑的那些满溢着天马行空色彩的积木——它们因光阴流转而渐渐褪色,但总会在某个瞬间刺痛你,提醒你这些有关淡化与遗忘的事实,引得你无数次地试图从梦境中将它们拽回现实,可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失败。
那些东西再也见不到了,此时归乡路漫漫,单是一个“遥”字已经受不起这样的千钧重负。
但人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存置于虚无之中的事物,越能引得人们终尽一生的追求。原因无他,它们都有因之而奉献的缘由,也许是一场经年不醒的长梦,也许是未曾谋面的泡影,他们在千丝万缕中呼唤着你,犹如一阵荒唐的招魂曲。风作了长生的信使,让这一切被危立的高楼听到,被辗转的长廊听到,被路边的石子,园中的杂草一并接纳,在你心中的世界忘情地律动着,撼动着你那尘封已久的魂灵。
于是你与过往的那些人一样,不作任何告别,悄然踏上了归乡的路。当离开路上偶遇的近邻们询问归期时,你只是茫然的摇头:你也许明天就会回来,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路上的生活是煎熬的。过往是倦怠的浪,它们自天际上向着我们坠落,撒下银花般的泪珠,那是你的泪,你的心,你人生的一部分。它们一起铺就你归乡的路途。当你失掉了绝大多数的精神支撑,唯有一缕不确定性的风引你前行时,你拿什么维持你双腿的运转呢?你不知道,也不清楚该如何去知道。于是你只能继续沉默的走下去,洒下两把汗水,无意间做了荒芜的播种者。
先前你只是嘴上说着“归乡路遥,归乡路遥”一类的话,但随着此前附着万物的色彩渐渐褪去,耳边再也无法捕捉到除你之外的事物制造的声响,就连那缕风也止步不前,无法送你这一程的时候,那句话才沿着你的喉咙一路向南,在你剧烈跳动的那颗心上留下属于你,也属于它的刻骨铭心。
你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无师自通的祷词,麻木地向着前方继续前进。事实上,你早已丧失了眼前的视野,仅仅凭着那满腔的虔诚继续进发。于无尽的压抑中,似乎连记忆都迷失了方向,它们随着汗水渗出,结伴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声音告诉你不必在意,这声音来自远方,从你的背后传来。于是你便将这些抛诸脑后,向着前方的位置机械地,滞涩地迈出年久失修的步伐,正当你的身体即将停止运作时,面前浓雾般模糊不清的环境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闪亮,你刚要看清楚什么,面前又变成了一面纯白的帷幕,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等待着被揭开藏匿于其中的辛秘。
你想要去触摸它,揭示它,但你很快发现你做不到——你已经完全被时光的河漂白褪色,再也找不到一丝奇异色彩了,而这恰巧就是揭开谜底的钥匙。在这片色彩尽数逃逸的灰白疆域里,你举目四望,视线最终被地平线上一抹更深的绝望攫住——那是一艘航船的残骸,轮廓如墓碑般灰黑,不知已被时光的盐水浸泡,又被遗弃的烈日曝晒了多少个轮回。它不再象征远航,而是一座搁浅的纪念塔,一座漂浮的墓碑,祭奠着所有无法抵达的彼岸。
你拖着灌铅的双腿,如朝圣者般涉入这钢铁与朽木构筑的坟墓。舱内弥漫着铁锈的腥气与朽木的叹息,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残骸之上,踏在某颗不完整的心灵之上。当你抚过那根曾经高耸、如今却低垂如断臂的桅杆时,一根深嵌其中的、久经岁月风化的木刺,如同命运预设的陷阱,扎进了你的手心。血滴如珠玉般坠下,挣脱皮肉的束缚,砸在尘封的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惊心动魄的赤痕。这时你才惊觉疼痛仍是鲜红的,在这里唯有记忆褪成灰白。
于是你拿着这流动的,粘稠的,甜腻的钥匙,颤抖着探向着那静默的无色帷幕,在你揭开它前的那一刻,一阵沉重的声音自你的过去奔赴而来,那声音穿越山谷,刺破长空,来到你早已麻木的耳边,向你传递着早已和长风一样停滞在许久以前的一首诗,那声音贯破长空,是你年少时放飞的风筝,辗转多年后又零落归来,将你的稚气与苍老交织在一起:
如果我的家乡是一条大路,
我就是一辆汽车。
我跑啊跑,
我多快乐!
如果我的家乡是一颗大树,
那我就是一片树叶,
我摇啊摇,
我多快乐!2
在你终于将时间的长河逆转倒流,挣扎着抓住那束旧日的光,一路顺着它攀爬直上时,你会看到曾经的我们,在更模糊的阳光下生活着,做着比我们更清晰的事情。这时你会猛然间回首,笑着,叹着,孩子似的,然后转过身,并不英勇的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