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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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得很稳。她爸开车一向这样,像他和我未曾传给她的脾气。从车站出来,小霞就没怎么说话。我问课程有没有难度,她说嗯,我问论文好不好写,她也说嗯。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退后,没什么好看的。

黑衬衫,黑口罩,连平时算作装饰的那俩灰发卡都摘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出了事似的。算了,反正她平时也差不多这打扮。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霞啊,告诉你,你会马上回来?跑回来也是多个人难受。现在不是正好,课上完了,回来赶上头七下葬,时间刚刚好。

老房子早就被城市吞没,前些年外墙翻新,刷了层米黄色的漆,更是全无了半点旧时样貌。我们到的时候,家里亲戚基本都来齐了,屋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悲伤混合的味道,人们低声交谈,间或有压抑的啜泣声。是的,我们没请人做法事,爸生前特意嘱咐过,说千万别搞那些吵吵闹闹的东西,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最不喜欢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小霞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消除着目光触及之处的低语,她径直走到遗像前,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就在她弯下腰的时候,水壶从她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滑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砖,那声音响得吓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惊着了,扑腾跪下去,并不是觉得失礼了对灵位致歉,而是在地上摸索着。她又眼花了,情绪一激动就这样,老毛病了。

看着她被阳阳扶着缩进角落的阴影中之后,我就得张罗事务了。我还得再次打电话去和饭店老板确认,冷盘八个,热菜十二个。不要重辣,不要放葱和香菜,这些都要交代清楚。我还得去看看买来的香烛够不够烧,纸钱的成色好不好。这些事没人能替我做。

第二天在山上,风很大,吹得纸钱灰漫天乱飞。几乎所有人都在掉眼泪,她舅哭得差点晕过去。我看着珮霞,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旁边花圈上的纸花。我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去问她为什么不哭吗?这香烧起来烟有些大,呛得人眼睛疼。骨灰盒是她爸选的,花梨木的,没雕花,爸是读书人、好教师,挺合适。

亲戚们坐了满满五桌。气氛缓和下来后,话头就自然转到了孩子们身上。远房亲戚好奇地打量小霞,问她学业和就业。她只是低头扒拉着白饭,没吃几口,她就和阳阳说要先回去。我压着火,点点头。这太没礼貌了,长辈们都还在,说她也是目前学历最高的什么的,而我只能说那是她太难受了身体不舒服。

事办完,我们也就回了自己家。到了八月初,她说要和老同学出去玩,在外面住一天。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交际圈,我也不好管太多。可她提前一晚就独自回来了,脸色差得吓人,衣服也皱巴巴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就摇头,说有点累。

我不信。那天晚上,我和她爸都没睡踏实。半夜里,果然听到她房间里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还有一股焦糊味。我们赶紧冲进去,一开灯,就看见书和模型盒子里的零件撒了一地,一个金属盘子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灰在冒烟。她就瘫在旁边的地毯上,眼睛睁着,却像没看见我们,怎么喊也不应。

她爸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不用说话。虽然这场面我们没见过,但我们知道怎么应急。我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给她裹上衣服,半拖半抱地塞进车里。一路开回她学校,天都快亮了。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帮着搬完花圈,一手的灰。姑妈先从副驾下来,脸色跟这天气一样,闷着。另一边车门打开,探出来一只脚,黑色的帆布鞋,接着是整个身影——全黑,黑T恤,黑裤子,像一把从现实里剪出来的影子。

我愣了好几秒,才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姐姐对上号。我妈在旁边肘了我一下:“还不快去帮你姐拿东西。”我这才反应过来,蹭了过去。

她倒不算太瘦,却已是脱了形,锁骨硌着领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下两团青黑。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似乎是太过劳累,又或是莫名紧张。

“姐,”我憋不住话,脱口而出,“你看起来糟透了。”

她眼皮抬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滑过去,没什么焦点,好像没认出我,或者不想辨认。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回来了。先生。先生。”

姑妈赶紧在旁边打圆场:“坐了一路车累的,没休息好。阳阳快帮你姐把书包拿进去。”

我看着她缓缓挪进屋里的背影,以及从地上搀起之后靠在我边上颤抖不止的身躯。记忆中小时候那个会带我认各种虫子、笑起来带着一丝狡黠的,那个后来在数落我的成绩时被我爸妈挂在嘴边的姐姐,和眼前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影子,怎么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葬礼那天乱糟糟的。我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有点慌,只好学着大人的样子,鞠躬,上香。人们哭成一片,老爸也抽抽噎噎的——可我注意到她站在人群最边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颗扎进地里的钉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遗像。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你别太伤心了,忍不住就哭出来吧,别这么……”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空无一物,看得我心里发毛。几乎是同一时间,姑父不知从哪里闪到我身前,一把将我拉开,低声道:“你姐心里难受,让她一个人静静。”

后来吃席的时候,她一双筷子几乎没动几下。各路亲戚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节哀顺变”,“老人家这是喜丧”。她只是机械地点头,从不应声。她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履行一种叫做“亲人”的责任——虽是那么清晰地游离在外,却并非扮演着“爷爷最看重的晚辈”的身份。

回家的路上,是我骑着家里的旧电动车载她。一路沉默,只有傍晚的风。我几次想找点话说,比如问问我过俩月就要开始的大学生活怎么样,但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失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不是睡着了,而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我们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

“就在这停吧。”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身后传来的,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把她看做了一个无声的存在。于是我连忙停下车,还没等车子停稳,身后的重量便消失掉了,脚步声几乎同时在耳边响起。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那个背影向公园飘去。那个她每次回来都会去在深夜转悠的公园。我也悄悄跟了上去,躲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她从那个一直背着的包里掏出本书,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夏夜的晚风一吹,燃烧的书页翻动着,火势立刻变大,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看着。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像家里的猫受伤时发出的呜咽。那声音越来越大,在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号之前却又猛然被压了下去。她哭得全身发抖,肩膀带着身体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可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好像那悲伤是某种外在意志所流露,贯穿着她的躯体。

我愣在原地,不敢过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去。最后,火渐渐熄了,我这抬头看着天空,被风继续卷起的沾着火星的残页却点着了远处的云层,天空中的鸟儿好像在躲着那片火海似的,努力飞的高高的,它们会体力不支坠入其中化作灰烬吗?她的心也会吗?



你不在场,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样子。真的,我到现在脑子都是乱的。

我承认我邀请她确实是有点别有用心在的,不过我也不至于拉了一帮老同学出去玩只是作为想找她复合的掩饰,这太变态了。我觉得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她上个月不是刚从那个什么外婆的葬礼回来吗,后来发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呃,死气。

路上基本就是我们其他人在讲话,阿兰叫她都是要么就“嗯”一声,要么就干脆没反应,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或者在背考试资料。

白天的那些活动去那几个女生的朋友圈看一眼好了。晚上到了酒店,关键的来了。我们几个人男生和女生都是单数,这就意味着……欸欸我真没那么变态连这都是算计的,当时拿房卡分房间的时候几个人都很尴尬,而我在某个瞬间甚至高兴了一下,你骂我吧。反正她也没拒绝就是了……哦不等等她他妈好像到那个时候为止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大半天了都。

她一进门就把包扔在地上,然后就像个雕像一样杵在阳台上发呆。我实在没辙,就走过去从后面轻轻贴了她一下,我发誓没动什么歪心思。她也没推开我。我说先休息一下,晚上出去逛逛。

晚上气氛确实缓和了不少。我们沿着湖边走,她话多了几句,甚至还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没了,但我当时觉得,哎,有戏,她缓过来了。心情一好,回去的时候我就买了点酒。她当然没喝,只是灌着功能饮料。

等我洗澡出来,她没在椅子也没在床沿上坐着,而是跪在在地毯上,背挺得笔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打印的资料围了一圈。那样子……就像在举行什么诡异的仪式,我当时就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她就像没听见。然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她从笔盒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笔刀。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对着自己的左边胳膊,从手腕呲啦一下直接划到了手肘。

我赶紧扑过去,可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将我推开。我紧紧抱住她,在拉扯之中她头发散了,衣服也被拉开了,我当然不是要做什么,也没什么除了让她不要自残了之外的想法,只是……我他妈看见之后直接起反应了裤子还很薄,之前我们闹不愉快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你是想要做吗?

我说没没没绝对没有。

你果然还是想着那些吗?

我说真没有你刀给我我踏马把自己屌剁了好不好。

雄畜。

我说我求你了别这样。

别想了,我的身体也属于祂。

然后……然后后面那一幕我这辈子我忘不掉的,她抓起旁边地上那些考试复习资料,哦后来换成了床上那一叠,卷成一个筒,然后……就那么……硬生生塞进了那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毯上。她脸上却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像是一种……嘲弄?解脱?我不知道,我真他妈不知道。

我吓傻了,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可她还不算完。她突然转过头,用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把我按在地上。她把那叠沾满了血和黏液的破资料往我嘴里塞,那股铁锈味和说不出的腥臊味。我拼命挣扎,感觉自己快要窒……快要被她杀了。

等我好不容易挣脱开,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悠悠站了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从头到尾都没再看我一眼,直接开门走了。就那么走了。

我还能怎么办?报警?说我前女友疯了,把自己划伤了还拿带血的纸塞我一嘴?有人信吗?我只确定她肯定不会反过来说我要强暴什么的,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害怕,但不敢追出去,怕她又折回来拿捅我,可我又担心她那样能不能回到家。我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所以……她本来就不太正常,从葬礼回来就更怪了,我、我只是碰巧在那个点上而已,在那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她没有删掉我,我也没敢再联系她,仿佛那天只是场噩梦一样。



醒来的时候,被子湿冷如绳索缠绕我的身体。我猛然吸气,有点喘不过来。 我睡了多久?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大脑像过热的服务器,努力处理损坏的数据包,混乱的数据流涌入。我首先会想起母亲的短信:“你外公前几天去世了,我们已经赶紧回老家了,你自己收拾快些坐高铁也回来吧。” 火车站。父母沉默地看着我一身黑衣。这沉默是无声的指责,怪我将悲伤穿在外面,成了一场不合时宜的表演。我朝遗像机鞠了一个标准九十度躬。然后——咚。清脆而不合时宜的声响:书包侧袋的保温杯跌落。一阵恼怒,恼怒自己在严肃场合出的笨拙差错。一阵酸痛感冲向大脑,眼前黑白的条纹闪烁着。

欣阳不懂维持表面平静要耗费多少能量。他刚高考完,对未来满怀希望,而我……我?我开始祈祷。一段高效整合的祷文,用来稳定名为“我”的系统。

我记得夜色之中,他提议一起考教师资格证以便合作。这“合作”二字触发了另一段数据。手机屏幕亮起新的工作信息,又袭来错误的压力。于是,身体——也许是我的——做出反应。刀刃冰凉,皮肤比预想更韧。无痛,只有冰冷的撕裂感。接着是资料——教人如何成为知识的容器。身体可以是容器,那张说出“合作”的嘴也可以是。

逃离。奔跑。风灌进肺里。然后——火。第一场火,在公园里。我烧掉《大先生》——优秀教师的象征。这是献给我们必须热爱并服务的社会机器的祭祀。火光映在脸上,液体从眼眶流出——不是烟雾刺激泪腺的生理反应,是我真的想哭,我感到有些东西可能随着眼泪一起溜走了。第二场火,在房间里。我烧掉自己曾喜欢的东西,将它们的灰烬塞进口中,喉咙刺痛,然后烧尽其余。最终净化,清除一切多余而软弱的个人痕迹。我想死。

哦,我可不想死。

我坐起身。呃啊下盘好痛。我应该寻找证据以证伪那些荒唐的想法。

证据一:手臂。我缓缓卷起左袖。皮肤苍白光滑,毫无伤痕。我干笑一声,笑声难听得像犬吠。梦里的身体不是真实的身体,简单明了。

证据二:手机。我拿起手机,屏幕漆黑,只是一块黑色沉默的方块——空无一物:无未读的信息、干干净净。

证据三:日历。我忍着莫名的疼痛爬下床。日历上还是课程结束的那天。

“那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长期压力导致的幻觉罢了。大脑也会输出损坏数据。或许做一点什么,清除一下缓存,即可恢复正常。

胜利后的虚脱感使我口渴难耐。我伸手拿起不锈钢保温杯。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就在拇指掠过杯身的刹那,我触到了——

一个凹痕。

咚。

凹痕真实则掉落真实,掉落真实则灵堂真实……

手机,手机只是没电了而已,哦不,是它没电了,我看不到任何信息。我拿起没电的手机插上充电线,双手抖得几乎插不进接口。

屏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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