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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日记,2199年10月31日
二一九九年,卫星苏维埃共和国联盟海军庞大的现役舰队中,至少有三条列宁号。
如果算上所有曾经为社会主义祖国服役过的战舰,那卫星苏联有整整一打列宁号。
这些伊里奇号足够让列宁本人都为之赞叹,从红海军与工人阶级的骄傲,足有四百米长的斯普特尼克级首舰,再到苏维埃家园巡防舰队的旗舰,率领红色海军吹飞了Zidophant整个海军的光荣级三号舰。自苏维埃在星海中重生以来,每一条列宁号都对得起列宁这个名字。
但……要我说,这些船都比不上前些年在南门二新图拉空间站升空的加加林级二号舰。
年轻的中国人停下了键盘,望着全息投影屏幕上自己刚敲出的这行字发呆。
他顺手拿起手边一个倒满了黑色液体的玻璃杯,牛饮一口。理论上,这杯东西应该是茶。
既然已经凉透,自然没有香气。杯中茶漆黑如墨,入口极酽,除苦涩外毫无旁味,更没有加康波特中和这股怪味,同苏维埃任何加盟国对好茶的标准都隔着整条银河。
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一帖治疗困倦的口服液。
对一个已经彻夜难眠的人而言,喝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
房间没拉窗帘,把头转到左边去,隔着小行星居住站的透明穹顶,寻找东北方的一颗星星。
列宁号停在那里,小行星的同步轨道上,离他大概一万公里。
“叮咚……现在是2199年11月1日,您预定的今日行程为……八点,返回列宁号。”
语音助手的声音陡然炸响,被咖啡因过载的心脏差点停跳。
他甩甩头,继续把精力放在电脑前。
他压根睡不着。
十二个小时后,列宁号就要进行苏维埃第一次曲速试航,明天的这个时候,要么他们在目的地接受英雄般的欢呼,要么化为一枚流星以超光速掠过宇宙,天知道要越过多少光年才能停下。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间,苏维埃的太空旅行一直主要仰仗于智能生物协会盟友们赠与的时间调速引擎,这些精妙的异常装置一旦启动,飞船周边空间的时间流速都会被极低成本的加快数千乃至数十万倍,使飞船看起来就像在超光速航行。
基于这种原理维持超光速巡航的飞船会实打实的积累时间留下的损伤,因为在它们自己的参照系中,这些船只实际上在太空中漂了成千上万年而非外界参照系认为的一两个星期——因此,苏维埃的太空物流系统不仅需要花费一笔极度昂贵的能源费用来保障自己的乘员在整场太空旅行中都处于低温休眠,也绝不能运输任何会在“短短”几万年内就朽坏到不堪使用的物品,漫长时间尺度上积累的程序错误也会让大多数苏维埃殖民地配备的强人工智能书记员无法履职,
这种糟糕的物流手段塑造了苏维埃祖国奇特的经济生态——每一个殖民地都是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经济和政治上都自给自足的小型公社集群,而每个殖民地上落地的数千个殖民者都必须携带海量的机械设备和备件来应对他们在新家园的前几年,因为他们不仅要生产足够自己果腹的粮食(超低温冷藏七万年的粮食自然吃不死人,但冷藏足够让整个殖民地维持生计的粮食需要的能源开销至少十倍于星舰航行所需)必须编制自己的大规模民兵来抵抗外星反动派的袭扰和入侵(红海军舰队需要休眠的单位数以百人计,而陆军装甲师一次休眠的单位至少是万人,需要冷冻这些人并保存他们的武器也需要天文数字的能源支出),为了满足殖民地的防务和粮食需求,殖民地必须在解决吃饭问题后立刻训练他们的孩子或他们自己投身机械制造来满足公社对工业品的需求。
某种意义上说,苏维埃祖国的经济并没有她在宣传中所夸耀的那么团结一致——也没有她太空中资本主义敌人所抹黑的那么“集权而毫无人性”
而列宁号……列宁号的这次航行将改变一切。
列宁号装备的是一种试验阶段的低成本曲速引擎,只要产生曲速空间泡,剩下维持空间泡的能量都将直接从时空结构中借取,祖国的飞船在空间泡中飞行,而空间泡本身会带着星舰以超过光速的速度在宇宙空间中迅速行动,无需时间加速,无需千年沉睡,只要根据目的地的引力特征预设好信标,祖国的飞船在短短几周,甚至几天之内,就能抵达本地泡的每一个角落。
而作为宣传干事,他将跟随列宁号,亲身见证并记录下这前途未卜的航程。
他妈的,这种时候谁能睡得着?
年轻人起身拿起一把吉他,幸好苏维埃的建筑物墙壁足够隔音——哪怕他自弹自唱也不会没有人过来找他用物理讲道理。
“Земля в иллюминаторе,земля в иллюминаторе,Земля в иллюминаторе видна…”
那是在红海军流行的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水手们唱着这首歌,希望能在星海之间交上好运。
这首歌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历史,作词者甚至还亲眼见过地球。
距离启航只剩六个小时。
轮机长米哈伊尔在寂静的引擎舱里漂浮,心里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东西没搞好。
他在红海军服役了整整三十年,他管过的船从未出过问题,但他还是想再把这套新引擎从头到尾全都检查一圈——
这可不是那些用了上百年,抓出来随便哪个技术兵都能闭着眼睛拆装检修的时间加速引擎,整个舰队都是头一次使用这种设备,万不可轻视,出发之前必须准备万全才行。
同志们各就各位!米哈伊尔按下对讲机,扯开嗓子大喊:“出发前再做一次检查!”
四下里把自己挂在仓壁上休息的工程师、科学家和技术工人们听见老米哈伊尔的喊声,短暂的花了一阵子解开安全绳把自己从仓壁上摘下来,扶着管线、蹬着墙飘向自己的战位。
“一组就位!”
“二组好!”
“三组准备完毕!”
报到声此起彼伏,老米哈伊尔看了看手上的表,笑了一下——大家的手脚都很麻利,那很好。
“按照标准流程来!不要有包袱,别紧张,一组电容准备!”
老米哈伊尔看着面前屏幕上代表电容组的进度条由黄变绿,从这里看电容没有问题……
“一组报告,电容无故障!”
绕着跃迁电容器的技术员抬起头来,举起手代表一切无异常。
超导电路无故障,电容放电一切正常!
跃迁空间泡成型中,空间曲率数据无异常!
列宁号全舰逐渐扭曲,一点点在太空中淡去外形,列宁号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光学畸变。
空间泡覆盖完成,用时0.27秒,在容许范围内!
罗经舰桥的重力雷达正确发送停机指令,电容器放电后解除跃迁。预计还有十五秒!
五、四、三、两、幺——
倒计时归零,星舰在太空中重新凝为实质。
如果在远处看的话,它不过是短暂消失又静静重现。
“辛苦了各位,其他组可以休息了。”米哈伊尔拍了拍手,紧绷的肩膀一下松弛下来,“技术支持组留一下,我们趁现在再把运行报告过一遍……”
船员们再把自己用安全绳挂回墙上,这样一动弹,有些人还能抓紧睡一觉,但也有人已经全无睡意,任由兴奋或忐忑在寂静中弥漫。
“Как сын грустит о матери,как сын грустит о матери,”
不知谁先低声哼唱起来,过了一会,其他技术员们也就跟着低声唱起来……
“Грустим мы о земле - она одна…”
百多年前的地球故乡不复得见,她的孩子们今天就要远航。
还有最后五分钟,所有人已经登舰。
乘着快子通讯网络,列宁号在虚空中待命的影像被广播到联盟的每个公社。
十六亿双眼睛的注视如同实体,施加在舰长达兹德拉佩尔玛的身上,年迈的女舰长感到胸口传来一股紧缩感,就像她第一次参加红海军的战斗巡逻时一样,像她参加HIP65426b海战时一样,像她第一次成为母亲和祖母时候一样……
她双手握紧舰长席两侧的扶手,感受脚下磁力靴用力将自己的身体钉在金属地板上。
列宁号没有启动人工重力,因为她和许多其他船员认为无重力状态适于思考。
手心全是汗,因为持续的用力,她双手颤抖而泛白。
“舰长……”大副凑到她的耳边,轻声汇报,“还有四分钟。”
舰长抬头,忽视那些记者们架设的,遍布舰桥的镜头,目光越过舷窗投向群星。
银白色的舰首指向亘古不变的璀璨繁星,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但舰长脑中仍然不自觉的泛起那样一个画面——无声的人群如同潮水,在巨大的红旗下沉浮。
舰长松开了一只扶手,她的上半身随之轻微后仰又轻微俯下,她的手指停留在向全舰发令的开关之上。
十六亿人的命运,此刻凝聚在这艘沉默的钢铁巨舰之中,静卧于舰长纤细的双指之下。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双指按下按钮。
舰长深深吸了一口气,舰桥的气味总是这样,混杂着人身体的潮气、空气净化器的清冽和锐利的金属味道。
“列宁号全舰,这里是舰桥,现在开始进行第一次曲速航行。”
“罗经舰桥准备完毕。”
“轮机舱准备完毕。”
“常规引擎点火,两舷微速前进。我们离开同步轨道。”舰长发令,随即感到一种轻柔的力量在把她往后推去。
列宁号的四台核火箭微微亮起,投射出稀薄却迅速的离子流。
“姿态调节喷口启动,指向预定方向。”
星舰周身喷出星点蓝色火光。
舷窗外的星空缓缓旋转又停下。
舰长坐回了舰长席。
“两舷中速前进,全体作抗冲击准备!曲速引擎进入开机程序!”
核火箭蓝光大盛,船舱被引擎震得嗡嗡作响,像是旧电影里地球夏季暴雨前低沉的雷声,飞船加速的惯性把每个人牢牢压在席位上。
“这里是轮机舱……曲速电容充电完成,曲速引擎启动倒计时……三、二、一!”米哈伊尔低沉沙哑的声音顺着舰内通讯网络传来。
米哈伊尔的声音刚落下,引擎的轰隆声就停止了,让人难以呼吸的推背感也随之陡然消失。
舰桥重新陷入五分钟前的那种寂静。
紧接着,舷窗外的星辰开始扭曲、流动、融化。那些亘古不变的冰冷光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化作亿万道绚烂的彩色丝线,在舰身两侧飞速掠过。虚无缥缈的空间此刻仿佛变成了奔涌的河流,而列宁号正位于这条光芒瀑布的最前沿。
“А снится нам трава, трава у дома,Зелёная, зелёная трава,И снится нам не рокот космодрома,Не эта ледяная синева…”
通讯频道里,大家一并唱起来。
这些连祖辈都在居住站中生长的人们高唱着从未见过的地球。
尽管那个人类的摇篮已经退到小说、古代歌曲和旧电影里,退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一首曲毕,列宁号舷窗外又是漫天繁星,只是它已经在三分种内越过0.2光年,从半人马座a星A的居住站出发,停泊在半人马座a星C的环绕轨道上。
那颗暗红色的小太阳在舷窗外沉默的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