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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有人从楼上跳下去了,也许是坠下去的,我不清楚。
三楼以上的人们被响声惊醒,像蝗虫一样探出头,头顶镶着冷冷的白炽灯,很刺眼,我看不见。她坠落的时候,我看到她平静的脸色与嘴角的伤痕。披头士的 Hey Jude 放了几百遍,或者更多,以至于有时候我觉得唱片机会把它磨碎。带着这番念头,我起身向唱片机走去,也可能是唱片机正向我走来。当时我正拨开指针,抚摸着唱片凹凸的纹路。如果它被执意刻出沟壑,是没人能抚平的,我知道,我知道。然后我看到她的坠落,在我脑海里这样清晰,清晰的正如我的存在本身,但我忘记了,她的衣着,她的年龄,她的姿势,甚至她的声音。
一个人下坠的姿势有很多,我曾认识一个舞蹈演员,她说人的坠落就像起舞,只是我们知道为何起舞,但不知道为何下坠。我的同学,当了一个无名的职员,对我说他梦到过上升,他失重般浮起,困在稠密的泡沫里,然后在梦里他开始起舞。几个月后,他从公司楼顶坠下,在池塘里溅起水花,可惜的是我没看到稠密的泡沫,只有涟漪。他的葬礼与他的生活一样沉默。那天我回家时,看到太阳光晃着白瓦露出刺眼的光芒,世界成了一幅巨大而失真的过曝图画,烦闷的空气徒劳地捋着树枝。我没看到死者,只看到他抛锚的汽车。清醒的司机,安分的乘客,运转正常的汽车,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这时候,死于车祸真是最无理性的死法。
我看到司机,他还活着,被人围住,每个人的头顶都戴着白炽灯。我还是没看到死者,他也许已经开始在无意识的边缘起舞,像那晚我在剧院见到的,我的舞蹈演员朋友所跳的那支舞。她叫玛蒂尔达,或者叫奥菲利娅,也有可能是纳里亚德尔玛莉索兰·赫尔瓜迪亚纳,我记不清了。但是她舞跳得很好,我当时可能正捧着一束鲜花走进演员后台,她化妆室的门,向我们所熟悉的一样,盖着白布。我叩开门,她亲昵地吻我的脸颊。
“生日快乐”,她拿起化妆桌上的礼物,用粉格布裹起来,递给我。我接住了它的重量,仔细掂量了一番,看到了她的笑脸。奥菲利娅端详了一会儿,又吻了上来。
先是闭眼时目之所及的黑暗,然后我感到她柔软的双唇,还有她唇间湿热的空气,最后是她满是唾液的蠕动的舌头,像被吞食的蚯蚓在你嘴里被排斥着。一个人将吃饭时沾着各种食物的舌头伸到另一个人口腔里,带着口水与那个人的气息,这种行为让我恶心。等我睁开眼时,我庆幸一切终于结束了。她心满意足地朝我挥手告别,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司机车上的音乐吵得心神不安。那天晚上没有人坠落。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出去吃饭。我同意了。
天色渐晚,应该还有猫叫。那时候是黄昏,而不是下午。所以实际上傍晚我才动身,前往街角那座褪色的咖啡馆。我没见过那样拥挤的地方,瓷器的碰撞声挤得人无处下脚,他们会伴着嗡嗡响的音乐毫无美感的舞蹈。几个人约定好要在那里欢聚,事实是他们每个人都心里想着些什么,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好不容易打开了话题,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结束无聊的对话。每个人都急于展示自己的生活,寻章摘句。我看着他们乏味的话语堆满我的桌子。
玛蒂尔达、奥菲利娅,或者叫纳里亚德尔玛莉索兰·赫尔瓜迪亚纳微微一笑,仿佛看出我窘迫的处境。她的笑容并不来自今晚的猫声或者落日,也不来自那个整晚重复的无聊曲子,而是来自在她头里纠缠不清的线团,是突触碰在一起时候的电流。我听到她内心的呐喊,听到那些电流去向哪里。呐喊意味着承认,承认她行为的无助,承认他们寻章摘句的徒劳。我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那可能不只是她的声音,也可能不是她的声音。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呢?亲爱的”。我看着她的嘴边还有咖啡渍,口腔里的唾液和咖啡混在一起,像无数条蛆虫那样恶心地扭动。
我终于想起那人摔在地上的姿势,不是扁平如一幅画像,而是有厚度的。她可能是侧着身子,也可能不是。总之她的头流出了血,蜿蜒成河,以至于三楼以下的人家都因为洪灾而不得不搬离。我看到三楼以上的人们斜睨着那滩水,或者那滩泥,随便你怎么说。如果你将它盛在碗里,给任何人看,谁也不知道那是人。我觉得奇怪,既然我们身边的人都那么活着,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那种粘稠物呢。
我摸着金属的桌子,上面还有数不清的划痕,昏暗的灯光照在上面,沿着划痕溜走。还有松动的地板砖,也可能是她的鞋。然后我打量着一旁轻轻挥动双手聊天的人,对面的一个女人戴着高高的头巾,身旁的男人仿佛带着眼疾。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他拙劣地对仰慕之人在行为上的表演,以及那些从不知道哪里看来的金句,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活着。我只感觉它是我不安的兄弟。
“我不知道。”
“亲爱的,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吗。”
“不,根本没有话题。承认不知道也是承认,承认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自己的无知,承认无知的无谓,承认我们从不具有的模糊的能动性,承认自己生活的那种毫无用处的激情,甚至承认我们根本没有生活。就是这样。正是这样精妙的排比句,一定在那个人阐述道理的语料库中。可他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正在活着一样。我只知道这样,就像你总相信你自己,或者我,任何一本书,或者任何一句话,或者任何一个名字叫做阿布拉克萨斯的混蛋能够拯救你,让你拥有新的生活一样。可是在我们的生活之外,再也没有第二种生活了。即使你执着于某种目标,它也完全没道理会实现,即使你只是执着于能否在楼下买到一瓶水。当命运敲门的时候,难道不是我们赖以安息的睡眠被无情剥夺了吗?好人也难免杀人或者被杀,就是这样。”
我回去的时候,刚到黄昏。树叶干枯,摩挲着寒冷的秋风。我折下一根,把唱片塞进去,也可能是唱片把唱片机踩在脚下。在这之前,唱片机走向我,也可能我走向唱片机,我也不知道。
然后我看到她的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