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憎恨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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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修斯从自己塞满稻草的干硬床垫上醒来。他走下床铺,伸了个懒腰。腰有些酸疼,左半边的后颈紧巴巴得绷着,动一动就针扎一样地疼。

很明显,落枕了。

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开窗前就透了进来,楼上的人“砰砰”地捶打脏衣,隔壁隐隐约约的晨祷声夹杂着咳嗽。一如既往。打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小麦面包刚出炉的焦香味和叮咚的鸟鸣。底下,小庭院的地面铺着石板,中央的蓄水池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几只麻雀正低头啄食散落的谷粒,月桂树的叶片筛出斑驳的日光。

越过院墙,街道上,穿短裤的小孩跑着去买热粥,几名赶车人吆喝着让拉货的驴子在狭窄的街巷中挪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吵得不少人伸出头张望。小吃摊前已经站了几个人,买着烟熏香肠和炖菜,淡淡的橄榄油味飘过来。远处,屋顶零零星星地晾着衣服,平整的街道两排列着石质排水沟,竞技场的弧形高壁旁边不远,就是澡堂的大理石立柱。

神庙钟声若有若无,响在众人心中。

琳琅满目的街景,卢修斯的目光却定在楼下那个裹着粗羊毛斗篷的奴隶身上,后者正吭哧吭哧地扛着水罐往主人家送水。卢修斯目送那不知名的奴隶走远,随后出了门,朝课堂走去。

“老师,帕里斯为什么要拐走海伦?难道仅仅因为她美丽吗?希腊人为此打了十年仗,真的值得吗?”

安德烈身穿亚麻编成的贴身长袍,一边搓弄着腰上的带子,一边用皮革做成的凉鞋轻轻踢踏地面,睁着大眼睛向卢修斯问道。不远处,水钟的浮标指向傍晚;蜡板上,学生用铁笔刻下的字没有抹平,形态各异,莎草纸卷随风轻摆,老师的芦苇笔搁在桌上。两人站在柱廊的阴凉处,学生们成群结对地嬉笑打闹,往家的方向走。夕阳西下,密涅瓦女神在学校里的教堂里静立,温柔地沉默着。

课程已经结束了,今天讲了拉丁语初步的语法规则,还有《伊利亚特》开头的解析。学生们都表现得很出色,特别是安德烈。在卢修斯批改完同学们的作业,准备去酒馆里和村庄抄写员聊聊天时,安德烈礼貌地请他留下来,问了问题。

“噢,安德烈,你瞧,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帕里斯拐走海伦,绝不仅仅是‘爱美’那么简单。还记得我们讲过的‘金苹果之争’吗?三位女神——赫拉、雅典娜、阿芙罗狄忒为了争夺‘最美女神’的金苹果,各自向评判者帕里斯许下承诺:赫拉给权力,雅典娜给智慧,阿芙罗狄忒则说‘我会把世间最美的女人海伦嫁给你’。帕里斯选了阿芙罗狄忒,这才有了后来他拐走海伦的情节。这更像一场‘命运的连锁反应’——神的赌约把凡人卷了进去。”

“站在今天的角度,我们会觉得‘为一场因美貌引发的战争付出这么多太荒唐’,可这恰恰是神话想告诉我们的:当欲望、骄傲、尊严缠在一起,哪怕是神和英雄,也可能被卷入无法收场的悲剧里。 或许你可以再想想:如果帕里斯没选阿芙罗狄忒,海伦没有被拐走,这场战争就真的能避免吗?还是说,只要人性里有贪婪和骄傲,总会有另一个‘海伦’成为导火索呢?

安德烈不明觉厉,低下头思索,准备再问个问题。卢修斯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学生正打算张口说些什么时,一阵大嗓门打断了师生的谈话。

“嗨!卢修斯,你也刚下班啊,去酒馆喝一杯吧。”

马库斯还没有脱下站岗用的圆形青铜胸甲和插着马鬃装饰的库鲁斯头盔,在拱门前大喊。他腰间的短剑反射夕阳,橙光熠熠。卢修斯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安德烈,明天再找我聊聊吧。”

“好的,谢谢老师。”

人来人往,平整到能通车的石板路方正,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政客士兵、平民百姓准备各回各家,两个学者在斜阳下辩论着集权的好坏,卢修斯和马库斯踩在他们拉长的影子上,讨论时政。

“我不认为对公共厕所收税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提图斯应该及时认识到这一点。”

“吓,能把那几间茅房修得好点也不是坏事。我倒想提个建议,叫他们用征的税给每个坑之间修一堵墙,再不济立块板子也行。我可没看别人干这事的兴趣。”

两人并肩走着,不时让开载货的马车或匆忙的行人。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正确使用税款可以提高帝国的道德水平。尼禄的‘艺术家’做派让世风日下,早该做点什么了。不过说到这个,至少尼禄还会作诗,现在的皇帝只会收税。”

“我又想了想,那钱不如给我们多发点军饷。要不是天天熬夜做夜巡队,我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哎!那边的,干嘛呢!不想挨揍就散开!”

马库斯一改咧开嘴傻笑的神情,怒目圆瞪,朝十几米外聚在一起的奴隶们吼道。奴隶应声而散,惊恐地跑开了。卢修斯目睹全程,眉头皱起来。

“他们只是聚在一起聊天而已,马库斯。他们是人,不是畜生。”。

“别怪我啊,斯巴达克斯起义后,城里看到奴隶扎堆就害怕,得好好防着。”

“你也知道那是快一个半世纪前的事了吧。”

“到今天也有用,这就是历史啊。你不是每天都教你的学生这个吗。”马库斯漫不经心地回复,迈开腿就往前走。接着,他感到不太对劲,回头——卢修斯立在原地不动,望着马库斯。

“好了好了,老天,我以后注意点就行,快点跟上来吧。”

不多时,两人耳朵就塞进了歌舞欢笑的喧闹声,鼻子满是咸甜鲜香,包裹淡淡的酒气。酒过三巡,饭过五味,酒馆里,人声渐弱,大家慢慢开始上二楼休息。大理石柜台上放着陶制的酒罐,杯子摆在凹槽里。墙壁上绘画的是酒神狂欢的画面,旁边有赌博场景和菜单。卢修斯和马库斯坐在木凳上,喝调好的蜜酒和啤酒,一旁的碟子装着奶酪和咸鱼。

“老兄,瞧瞧那些从埃及运来的方尖碑!我们的舰队统治整个地中海,连希腊人都得给罗马纳税。”

“国家的武力确实很重要。但我不觉得这是全部。”

“嗯,说得有道理。那些穿紫袍的元老院老爷,别墅比军营还大。我表兄在乡下种橄榄,结果赚的钱全被税吏刮走了。要知道,前段有个叙利亚商人光靠给皇帝送香料就拿到了公民权!”

“我教的学生越来越少,穷人孩子连字母都学不了,而富家子弟只关心在竞技场包厢里炫耀新买的日耳曼奴隶。赛内卡说,财富是智慧的包袱——我看现在是反过来了。”

卢修斯心里面升起一些黑色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分隔无可避免,制度性的鸿沟往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柄看不见的匕首,等待到无可忍耐的那一天刺向自己心中导致个人悲剧的罪魁祸首。上层人抢尽资源,下层人一无所有。

卢修斯的脑海里不由得再次浮现出帕拉图在《理想国》中构建的共产共妻社会。每个人各司其职。但卢修斯又觉得,这还少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根本的,让所有人都平等共存的东西。

如果所有人的身心都融合成一个个体,是不是就……

卢修斯的脖子一阵刺痛,撕裂一般。这个落枕越来越严重了。酒杯摇摇晃晃,洒出来不少。吟游诗人用里拉琴伴奏,一名歌手站在酒馆中央,摇曳的烛光抚摸她的面庞,姿态流连婉转,像一株跳动的火苗。

她唱起歌:

尼罗河的水涨了,伊西丝的纱裙飘了

她对我低语:帝国终将如沙崩塌。

可我醉得只听见:再买一杯吧,傻瓜!

你写史诗换面包,我卖烈酒赚银钞,

到底谁更可笑?——————干杯!

明天再说吧。

人群不时传出低语和笑声,几个人靠在一起跟着节奏轻晃,马库斯抱着酒杯伴唱,声音像疲惫的水手徜徉。

“卢修斯,我们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比起答案,我更想问,你怎么会考虑这个。”

“卢修斯,我、嗝、我很害怕,你知道吗。害怕每一天起床,然后不知道做什么。每天我都在做同样的事,为了不同的琐碎奔波,最后只是为了活着——或者更好地活着。那些富人有这么多财富,却整日虚度。连他们都找不到生活的意义,那我呢。”

“……我觉得钱财不是唯一,虽然没有钱财是不行的。你在某些情况下比任何一个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历史上的,都伟大。”

“什么、嗝、时候。”

“在你拥抱你的兄弟姐妹,真心为他们高兴或悲伤的时候;在你上阵杀敌,为了心中的信仰和爱流血的时候,在你和我坐在酒馆里,为人生的意义思索的时候……在你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大概懂了,但还是不明白。好好活着就行吧……呼——”

马库斯趴在桌上,身体随着鼾声起伏,而卢修斯的脸则被酒染红。他架起马库斯,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夜空明澈,万里无云,月影斑斓,街上已经静下来了,行人在赶着回家。卢修斯望着月亮,嘴里念叨到。

“是的,好好活着就行了。”

腐烂的血臭和闷湿的土腥灌满口鼻。虽然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环境,卢修斯还是难以忍受。庞贝广场西南侧杂货铺旁的巷子后面,安置着暂时收押犯人的监狱,他正身处其中。卢修斯抬头,想看看带栏杆的小窗分隔开的落日余晖。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落枕不仅没好,还加重了,整个头昏昏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脖子里面一样。

随后,他瘫坐在芦草铺上,无声地看着角落里的尿壶,回想起今早的经历。

治安队在上课时冲进广场,不由分说押走了他。马库斯今天不值班,在街上闲逛。所以当他恰巧碰见卢修斯踉踉跄跄的狼狈样时,立马发疯似的跟带头的领队争辩,最后收获了一个处分和淤青的左脸。卢修斯还记得马库斯挣扎着想要起身,拼尽全力望向自己的眼睛,眼旁的血痕轻微发胀。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和马库斯在酒馆里的谈话,还是在街上为了奴隶说话时太大声——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对着皇帝的议论过于直白。总之,时势如此,一句告发就可以让一个初级教师入狱乃至处以极刑,理由从谋反到立场可疑均可。卢修斯只为安德烈感到遗憾,上次会面时他能感觉到这个善良聪明的学生还有疑问。

对卢修斯的处置不仅出于其作为教师的影响力,更是带有些许杀鸡儆猴的意味。这里的暂时关押只是为了做好准备,最终他将被转移到罗马城议事厅进行“大逆罪”审判。卢修斯能想象到,在审判场,石质或木质的长椅间,脑满肥肠的元老们将会身着紫色宽条纹长袍,吹胡子瞪眼,扬起愤怒的拳头,控诉他的罪行可怖,口水四射溅出,众人应和。

最后,人头落地,张贴告示,身败名裂。

卢修斯没什么想法。他释怀了。他想起从经商的旅人手中买的东方古籍:一个叫DongHu的史官不顾强权,执着地记载了自己国家的权臣得位不正的事实1。当然,自己惨死的结局与他完全不同,但跨越的时空的共鸣总令人有些感慨。外面传来谈话声和枷锁的敲击声。时候应该到了,准备上路。

奇怪的是,卢修斯的脖子更疼了,像是有什么要喷簿而出。

他仿佛飘进了一个此岸与彼岸之间的境地,神秘的,崇高的,圣洁的,邪恶的,一切模糊了界限。他在这里,也在那里;在每一处帆船可以到达的远洋,在每一处骏马可以翻越的高山。

他感觉回到了最原始的境地,漂浮在羊水中,以全知的姿态看着周遭的一切,又和微尘一样卑微。他看着自己被戴上镣铐,看着昔日的亲朋好友或惋惜或反感地目送他走过广场,看着趾高气昂的卫队装备好队伍出发,看着自己野狗一样拖着累赘的身躯跟随队伍在路上跋涉,又看着众人入睡,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酸书生咋了,怎么跟中邪了一样?”

“谁知道,估计是疯了。一下子生活天翻地覆,还要丢掉小命,任谁都受不了吧。”

“后面那两个,说什么小话,找死吗!好好跟队。”

这是出发的第二天清晨,他们刚从休息的驿站离开不久,但离庞贝也已有一段距离了。刚刚呵斥队员的人叫普布利乌斯,头顶象征百夫长的冠羽头盔伤痕累累,锁子甲映着斜阳,划痕细密,折出冷光。车队共八人,普布利乌斯和拿着束棒的助手走在前面,剩下的人散在周围,卢修斯则带着镣铐和木枷,关在吱呀作响的囚车中示众,颈枷上“MAIESTAS”2刻得深重。

说来也怪,自从昨天上路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眼皮也几乎不眨一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在看着极远的远处。车轮在石板路上颠簸,嘎吱转动,周而复始。

“好了,就地休息一刻钟!”

“是。”

众人一哄而散。他们在阿皮亚大道上行进,前段的路程周围不乏鲜嫩的农田和甜美的森林,时不时还会和一些商队和旅人擦肩而过,可以看到路旁不远的气派庄园。相比之下,现在这一段路行人踪迹鲜至,维苏威的山峦在远处肃穆。先前两个行进中讲话的士兵负责原地看守卢修斯,其他人或喝水上厕所,或在附近的山野间赏景。难得的闲暇,看守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嘿,你说他到了罗马,是先去拉丁姆广场做最后一场演讲,还是直接去卡庇托林山求朱庇特饶命?”

“我猜他会被直接送去‘学’一门新‘课程’——怎么和钉子打交道。”

“哈哈,没错兄弟……哎,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今晚我们可能能在驿站喝到不错的葡萄酒。”

卖关子的士兵正在用路边拾到的秸秆拨弄脚下的泥土。

“坏消息是,这酒肯定是百夫长先尝,轮到我们的时候,估计就剩掺水的了,哈哈……这笑话挺冷的。你咋不说……”

他放下秸秆,抬头。

视野中预想的头颅空出一大块,脖颈边缘可以看到翻开的碎肉和骨渣,喉管埋在没有完全消失的下巴后方,跟着鼓动的鲜肉喷出鲜血,溅到脸上,温热腥臭。再上方一点的位置,是一根顶端裂开成口器、嵌着烂牙、喷吐臭气的肉状蠕虫,末端连着卢修斯的躯干——现在,他的头已经不见了,只有从脖子处破开的这条肉虫。

一秒后,没持续多久的哭喊淹没在肉虫的口中。带着暗红色液体的怪物不断滋生,蛆虫一般扭动翻飞,扫荡周围的生命。在不远处巡视的普布利乌斯因察觉到不对劲而回头时,只剩最后一名活着的士兵。他苟延残喘,趴在地上,内脏翻出,肝脏和肠子在地上拖出血痕,心脏则徒然地颤抖着,眼角涌出血泪。

普布利乌斯定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无法理解。四下的树枝间,碎石上,石板路旁,到处横着残缺尸体和碎骨肉块。这一阵麻木甚至让普布利乌斯在面对袭来的裂口时无法动弹。按在腰间短剑上的右手冒出虚汗,肌肉记忆般地颤抖,向外隐隐发力。但宕机的大脑没有回应。迫近的怪物掀起恶臭。

快啊,只要拔出……还是没有反应……

砰!

天崩地裂的巨响让他下意识跪倒在地。回头,遥远的维苏威一改往日的慈祥寂静,积攒了千百年的怒火从地底钻出,赤炎和熔岩喷发到数千米高空,裹挟黑云,带来死亡和贫瘠。他没注意到头顶即将落到他头上的石块,也没注意到感知到火山爆发而突然凝滞住,仿佛在敬礼一般的怪物。

普布利乌斯先是感到触电一般的剧痛,再是刺入骨髓的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残躯无谓的挣扎。空气中飘散一股奇异的味道,由肉香、酸臭、呛灰交织而成;熔岩暴烈,吞噬生灵,融下一团团皮肉。不可一世的公民,低眉顺眼的外乡人,着丝绸锦袍的高官,穿破洞羊皮的奴隶,无一不在哀嚎中翻腾;通天黑云,满地尸气,孕育土地、岩石的熔岩剥离生命,代替夕阳映出漫天血红。世界的震颤慢慢停歇,普布利乌斯勉强站起,愤怒、迷茫、恐惧、搅在混乱的大脑中,他痛苦地躬起脊背,就这样匍匐在地,像在亲吻大地。

大约几分钟,余震传来,普布利乌斯雕塑一般静止,视野边缘一片模糊,却还能辨认那可怖的邪物。几条肉虫缩回卢修斯头顶,拼成了一朵由浮肿的肉瘤和酸黑的尖牙交叠组成,不断痉挛着的“花骨朵”。满地器官残肢,乳白黄绿的不明液体四下飞溅,触目惊心的血痕覆盖泥土。在斜坡下的阴影中,普布利乌斯震惊的发现,这情形让他想起先前看到过的,涂抹在幽深洞窟中,以神明、灾难、大地为题的原始壁画。

“咕噜噜噗……呜……呜、啊啊啊啊啊!”仍然跪在囚车中的卢修斯剧烈抽搐,四肢扭动、挣扎,发出无法理解的怪叫。怒吼、嘶鸣、呜咽、狂笑,交杂在一起,震耳欲聋。那朵“花骨朵”旋转起来,重新爆开,以翻动的触手作足,带着卢修斯,飞也似地冲向还在喷发的维苏威,冲向伟大的地壳挤压出的热源,埋入了深重的火山灰中。

仿佛从战场中苟活下来的普布利乌斯战栗着。他无法言语,大脑挤胀,最终无法支撑,倒在无法分辨的尸体碎块旁。在彻底昏死前,他听到远处和天空不断传来巨响,而最清晰、最有力地撞击耳膜的是脉搏的跳动。是地下数千米的深处传来,仿佛胎儿般的脉搏波动

那不勒斯的海景还是那样,带着特有的广阔和未知,神秘莫测。月桂和橄榄树在海岸边摇摆,海风冷润而咸丰,催促来去的帆船在碧涛间划开波纹,停靠在港口。近岸处的水域较绿,越往远方天地延伸则颜色愈变愈深,最后凝成夜空般顺滑的蓝玉,绵密起伏。不过,即使风景怡人,整座城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搞得人心惶惶,灰头土脸。

普布利乌斯、安德烈和马库斯坐在岸边的一座临时避难棚下,嚼着救济的面包。

“所以,当时他变成了几条大虫,把你们的人全吃掉了,还准备咬死你?”

“听着,我不喜欢你用这种油腔滑调的方式谈论这个,低劣的外邦佬。”

“再激我一下、老子就把你那口烂牙全他妈打出来!”

“你们两个大人成熟点吧,特别是你!我是看你和卢修斯老师是朋友才带你来找押送队的人的。”

“安德烈……你是叫这个名吧?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小伙,但这人肯定是疯了!”

“马库斯!别这样!”

“我真是他妈的抱歉,因为看穿了这人的谎话——他还是把卢修斯抓走的队长!。”

马库斯被安德烈拉到一边,而普布利乌斯在骂完马库斯“外邦人”后,就没有再认真听话了。他转身,看向城内。即使火山喷发已经结束了两天,但广场的柱廊下、神庙的台阶上、公共浴场的门厅里,还是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有人用随身携带的布料搭起简陋的帐篷,有人直接躺在铺着干草的石板上休息。几位祭司穿着白色祭袍,在朱庇特神庙前点燃火把,口中吟诵着祷文,试图用宗教仪式安抚民众的情绪,周围围满了跪地祈祷的人,

街道旁的面包店、酒馆门口排起长队,店主们将存粮拿出来售卖,价格却比平时高了数倍,偶尔能看到有人因买不起面包而争吵,甚至动手推搡。但也有富人打开家门,在门口支起大锅煮稀粥,免费分发给老人和孩子;城邦的官员带着仆从,挨街清点逃亡人数,同时指挥奴隶搬运从公共仓库中调出的毯子、水罐,分发给最困难的人。

今早,这两个声称是他们押送对象朋友和学生的怪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他的位置,着急忙慌地过来询问当时的状况。普布利乌斯不太记得是如何醒来的,也无法记起是如何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逃离现场,四处蹒跚,直至遇到救灾队的。

他的意识拒绝回忆当时的事情,特别是关于那个魔物的任何细节。原本普布利乌斯不打算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说辞。但当他看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前来时,还是禁不住透露了所有事情。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好心,他想让卢修斯在他们心里有个结局,即使是以这种方式。

想到这,普布利乌斯站了起来,走向还在争执的马库斯和安德烈。

“行了,老兄,我的话太重了,抱歉。现在这个时节,人们应该互相关心才行。”

“嗷,别想用充好人的方式让这事就过了,我告诉你——”

“普布利乌斯先生,马库斯先生是有些激动了,但我们都知道,你只是秉公办事,而实际上,还是你把卢修斯老师带走了,他才没有就这么埋在熔浆下。”

“孩子,我知道你们很在意那个人,但他犯了罪,政府让我们去抓他,然后他在路上变成怪物,咬死我的弟兄们。要不是地震了,他也会咬死我。最后,他变成的那个东西冲向正在喷发的火山,我想他大概已经没了。这是事实,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向神明起誓。

“本来我不打算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但你们……我想你们应该有资格知道,而我也需要对某个人说一说这个。总之,谢谢。对了,我猜你们是想到罗马为卢修斯辩解,或是就在路上拦住我。不管怎么样,你们恰巧出了城,躲过灾难,也该好好生活了。珍惜生命吧”

普布利乌斯抛下这段话,转身想走。马库斯一个箭步,按住了前者的肩膀。

“嘿,哥们,你认真的?卢修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变成了怪物?”

普布利乌斯扭过头,直视马库斯的眼睛。那眼神中的一些东西让马库斯松了手。一些不可动摇的东西。

“是的,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是一个答案。”

“可……”

“真巧,你们都在这!我也要再确认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

普布利乌斯、马库斯、安德烈三人回头,看向仿佛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一批人马。领头的人穿着紫纹白袍,冷不丁插了一句话。

“什么……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全名?”

“呃……这个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你说的东西是真的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真是个强硬派,呵呵。”

领头的人大摇大摆走到桌旁,拿起一块面包,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嗯,简单来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一些类似的怪物存在了。一些人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是大人物,有钱有势,还可以号召很多能人;而他们觉得那些东西不正常,是异端、恶魔。所以,为了维护神明原本的旨意,他们找了一些特殊人群,也就是我们,来到处搜集情报,尽可能阻止那些怪物。我有特殊能力,你可以当我是一个魔术师。一个魔术师能猜中你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吧。”

说完,那个人吃下了最后一口面包。普布利乌斯盯着他的眼睛。

“意思是,跟你一起干,就可能阻止其他这样的怪物祸害别人?”

“理论上来说,是的。而且,告诉你一个不乐观的消息,你见到的那个怪物——也就是卢修斯”他向一言不发的马库斯和安德烈偏了偏头,“大概率还没有死掉。只是睡着了。”

“什么,卢修斯他还没有死吗?”

“老师睡着了?”

马库斯和安德烈越过普布利乌斯,凑到不速之客面前。

“哇哦!谢谢你们的热情,这样就让事情好办多了。其实,就算不愿意,我也需要带你们去罗马一趟。”

“除了普布利乌斯先生,我和马库斯先生也要去吗?”

“是的。为了大义,孩子。为了所有人的母亲,为了我们脚下踩着的土地,你们必须去。”

“等等……他们两个去不去暂且不说,我还需要更多证据。你们这群人还是太可疑了。即使亲眼见过那个地狱般的场景,即使你能知道我的全名,我还是无法全然相信。”

普布利乌斯目光如炬,双眸死死咬住面前自称“魔术师”的人。

“真不错。”他回头,向身后众人点头示意,“看到了?在信仰崩塌的时刻,仍然保持理智,做出最合理的判断,而不是立刻抓住让自己世界观维系下去的救命稻草……抱歉,没有对您二位有什么意见。”他优雅地向安德烈和马库斯弯了弯腰。

“这样,如果将军您允许,我可以向您展示一些东西,只要让我把手放在您的额头上……”

“……可以。”

说着,“魔术师”轻飘飘地迈步到普布利乌斯面前,将手搭了上去,普布利乌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不到十秒,“魔术师”把手放了下来,而普布利乌斯仍未睁开眼睛。安德烈和马库斯莫名其妙地看着着奇怪的仪式,而“魔术师”身后的人群依旧一言不发,和笑盈盈的“魔术师”一起,静默地肃立着。约莫两分钟后,普布利乌斯的眼皮抬起,两股热泪涌了出来。

“可以了吗?” “魔术师”弯着眼角问到。

“没问题。”

“很好。将军,您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而这两位……”

“我本来就是个拼死拼活混到最低级的保卫官的外邦人,就算再努力也非常难赢得应有的待遇,还要忍受不时的偏见 ……没关系(普布利乌斯张嘴,想说些什么)。为了迎合他人的目光,我甚至对和我遭受同样境遇的可怜人恶语相向。只有卢修斯毫无保留,毫无芥蒂地和我相处,让我成为更好的人……既然庞贝已经沦陷,而我有机会救他,没理由不跟你们走。”

“好的……那么……”

“我是和马库斯一起私自出城,想去罗马看看老师,但我的家人全都死在维苏威下了……”

“噢,我很抱歉听到这个,小兄弟。”

安德烈抹了抹眼泪。

“没事的,我现在无家可归,跟你们走也不是坏事。而且卢修斯老师是我到现在为止遇到的最好的人,我也要再见见老师……”

正午的太阳下,一批名不见经传的人马向港口走去,即将乘船前往罗马——当时世界上最活跃,强大的城邦之一。橄榄树和月桂依旧轻摇着,传来苦涩的清香。太阳耀眼,悬挂在海面上。普布利乌斯,马库斯和安德烈还不知道,他们和卢修斯的下一次见面,会是在近两千年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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