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与饮料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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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光集》“水蚊”第一节1

“迷途漫漫,终有一归。”2


“Cold and sizzling……”

劳驾,朋友,可帮我开一下这罐可乐吗?哦,不要太紧张。我当然不认识你,不过鉴于都我们跑来这个无聊的辛梅里亚文学沙龙3,咱俩也不能算完全无话可讲吧?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哥们,给你。这两天我的手不太方便使劲儿开易拉罐,能帮忙实在是太好了。

嗯……你说你身体也不太舒服?比如说呢?

喝可乐的时候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劲?嗯,是喉咙不太舒服了?那不妨确认一下。是不是突然觉得身上热乎乎的,感到喉咙有点干?莫不是喝酒了?

没有,那现在咽下一团唾沫。疼?

你问该有什么感觉吗?没什么印象?呃,那就像故意用力咽下某种虚空之后,一股火辣辣的疼;又好比你刚刚吞下去一块不存在的砂石,还伴着颗粒感十足的咽软骨声。

真的痛?好。至少你确认了那是一种痛感:能够确认身边可感事物的实际存在让我们愉悦,即使它是喉腔某处恼人的疼痛。

现在朋友,麻烦你张张嘴,说“啊——”,我看看……可怕,你的喉咙跟火山刚喷发过一样,扁桃体也有疱,你真该找个手电筒对着嘴照照镜子……

可怜的朋友——你该收起你自己那罐可乐,你这是咽喉炎发作了。4


我相信任何一个备受慢性咽炎折磨的人都会同情卡夫卡生命最后几个月的遭遇:在肺结核扩散到喉部之后,他的嗓子越来越哑,咽喉的疼痛极速加剧,水肿,然后是恶化。

在转移到霍夫曼疗养院后,医师们通过注射酒精来封闭他的喉上神经。这种针打起来异常难受,功效也不大,让卡夫卡觉得丢脸;但不打根本不行:喉头稍稍动弹就会招致刀割之痛,咳嗽和喝水成为了酷刑般的体验;他连做梦都是饮料,为他立传的莱纳写道:“(卡夫卡)就连喝水也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经常感到口渴,做梦梦到各种各样的饮料,他喜欢看着别人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一杯水。”5

我对卡夫卡的共情就到此为止——毕竟咽炎发作和喉结核为数不多的共性就只有吞咽痛苦之类的了,还不到置人于死地的程度——只是卡夫卡的饮料之梦,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学五年级,以及那个五毛钱垃圾膨化食品泛滥的时代。

小孩的天性就是讨厌吃药的:垃圾零食吃多了,喉咙不舒服了,但为了能继续吃零食,为了不被训斥,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吃药,我选择默默吞咽那间歇的刺痛;如此两星期,零食也照吃,不告诉任何人。

然后我就见识到了重度咽炎的厉害。一天晚上我体温升高、昏昏沉沉,家人把我送到医院,才知道是严重的咽喉感染导致了发烧。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咽炎最难受的从来就不是吃药,而是它对基础生活质量的侵入式摧毁:饮食。

在服药几天内,喉部的反应会随着疗程推进而加剧。结果就是咽喉炎症引发的血肿让每一次进食都像咽下烧炭,喉间的灼痛几近撕裂神经。大团的唾沫猛撞着咽喉的每一处疣状凸起,外围系统的神经反应让你顿时痛不欲生,甚至想到这是你的喉头某处烧起来了,还从食道深处飘出刚刚唾液的余臭。

病情严重时,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发自心底地对周围一切吞咽自如的人深深嫉妒——看他们轻松地喝水、嚼饭,那种刺眼的流畅让我喉头紧缩。吃饭时,每一口被嚼碎的食糜仿佛带着锯齿,艰难地刮过肿胀的咽喉;我机械地咀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不仅仅是因为疼,是真的难过哭了。

被困在卡夫卡式的饮料之梦里,唯一能清晰渴望的,只有冰凉的、泛着泡的可乐滑过喉咙那虚幻的救赎,但它似乎永远遥不可及。在饮料之梦中,人只得痛饮虚空。

从此,对任何喉炎的恐惧,彻底摧毁了我对药物的厌恶与口腹的贪恋:喉咙稍有不适便紧张兮兮,医嘱忌口索性就直接吃斋饭,一日三片的消炎药恨不得每天多吃两片。

那次吞食如刀剜的咽喉炎已成遥远的回忆,可乐也不再是只能眼巴巴看着的禁物;但每次读到卡夫卡的饮料之梦时,我的眼眶仍会微微泛起湿润:那始终是我认知里世间最可怜的事情,从未改变。

卡夫卡在维也纳喉科诊所时确诊喉结核。那里的医师写道:“两周前,患者声音开始嘶哑。五天前开始,吞咽时有灼痛感,尤其右侧疼的厉害,在没有吞咽的情况下也经常疼,有时会半夜疼醒。”

痛是醒的,是活着的证明。卡夫卡的喉结核可以视作这个场景的极端放大:只有醒着的人才会感受到痛;也只有得以入睡或已经长眠着的人,不知痛为何物——人醒着一天,自有一天的痛要承受。唯有能感受得到痛的人才是真实的;不曾真正尝过痛的人,不是上苍的宠儿,便是麻木的行尸走肉。痛不需要寻求,它自然缠绕着你的一生;痛也不需要快乐,但只有你才能说服你自己是否享受它。

“卡夫卡偶尔甚至会想,他宁愿承受疼痛,也不愿失去控制乃至自尊。”但卡夫卡最终从疼痛中解脱了出来:他死了,自最后一次在朵拉的花簇下抬起头之后。那咕咚咕咚大口喝饮料的幻想和刀锋一样的喉疼再也不会纠缠他,与朋友的诀别、同父亲的隔阂、对尊严的执着,以及所有其他的一切痛苦——在没有思忖余地的瞬间——也都随着卡夫卡的生命一同消散了。

“我真想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大口大口地喝上几杯,虽然我酒量不大,但论口渴我可是不甘人后的……”死前几个月,病榻上的卡夫卡强作乐观地和父亲说着玩笑话。几天过后,卡夫卡便从医师克洛普施托克那里得知,自己今后只能仰赖别人喂食活着了。

我喜欢一切饮料,唯独讨厌酒,或者说我遇到的酒精饮品没有一个符合我的期待。我喝过的酒都只是用瓶子装着发酵的稀释过的折磨;人们用这样稀释过的小剂量折磨来取悦自己,以此暂时忘掉一切不堪的过去。啤酒只是浓厚的苦味麦芽气泡水(我为什么不去喝可乐?),葡萄酒只是难以入喉的硫味葡萄汁,而一切所谓正统的另类的调制,对我而言都是扯淡:最讨厌的是白酒兑柠檬汽水,酒精和碳酸饮料的媾合体——你甚至不需要亲口去尝,听了就明白这是亵渎和放荡的代名词。

所以说如果这世上真有能令人全然忘却的烈酒,我唯能想象它是一听被压缩至极限的冰镇可乐,铝罐冰冷潮湿,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膨胀。指尖扣住拉环,稍一用力,“呲啦”一声锐响便骤然撕裂空气,清脆得近乎残酷。

仰头灌下,入口是钻心刺骨的冰寒,瞬间麻醉整个口腔的知觉;紧接着,一股爆炸般、近乎蛮横的甜腻洪流汹涌而至,无情地刮过麻木的味蕾。当浓如焦油的黑色碳酸燃料深贯喉底之际,无数细小而锋利的二氧化碳空心脓疱,如无形的针刺穿咽喉深处那片最敏感、最脆弱的血肿,留下彻骨荒寒的灼烧,脑海里瞬间蒸腾起一片迷蒙的雾气;届时随之升腾而起的,将是无穷尽交织翻涌的悔恨、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眩晕的愉悦。

My god.My god.

Why hast thou forsaken me?

*psst*6

My god-My god.

Why hast thou forsaken me?
……


现在你要去找一本新书了——这回你能如愿以偿吗?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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