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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在本篇中,有昏黄的蓬松金合欢树……
他擦拭着手里那块磨损的锈铁怀表,秒针滞涩地碾碎时间。侧面,“列兵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的刻字缺损不清,这是怀表主人的名字。背面,是用刻刀歪歪扭扭写上的孩童字体,“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唯一的祝愿。空气中尘土味被刺鼻的硝烟盖过,他嘴里残留一股血腥的酥麻。
“……”
从军的第十个年头,炊事夫,列兵,苟延残喘。等着有一天这片业已贫瘠的土地能长出用鲜血浇灌的花,他就能将被指针碾碎的时间重新拼凑,回到记忆中的老宅里去。但是表针不会停下,荒芜的土地不会结出果实,只有鲜血实打实地整日泼洒在土地里。在初入军队的某个昏黄的傍晚,他从炊事房出来。周围的森林浓密阴森,露出人类栖居的地盘,时而风声乍响,从军帐旁呼啸而过。他大汗淋漓,拿起一名牺牲战士遗留的粗铝水壶大口喝水,一股浓烈的、窒息的鲜血的味道涌上鼻腔,混杂着剧烈的口渴,在他的余生中再不曾消散过。多年以后,当他惶恐与绝望的大脑被崭新的铁锹搅成一团浆糊时,这股味道仍在他最后对那颗蓬松金合欢树的留恋中回荡。
他喝下临行前妻子给的香水,想在安心与温柔中洗刷血腥。一刻钟后,士兵们搀扶起他,后者正抱着斑驳的铁桶狂吐不止。人们最终证实思乡与劣质香水具有相同症状。
“你永远也逃不掉这股味儿了”,何塞·马沙多上校对辗转难眠的他苦笑道,“凡事都是这样,世界本就是一切你无法掌握的总和。和平鸽衔来的橄榄枝能治愈你——不过眼下,和平鸽本就很荒诞。”
上校六十左右,头发花白,短密挺直,皮肤像营地旁的树干一样粗实坚毅,眉弓隆起,眼睛深陷进去,隐蔽着谋略与胆识,下面一簇密密的胡子,偶尔会在胸前佩戴在前线立功时的奖章。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从入营起这老兵就在这里,他也不知道此前对方究竟有多长时间在战争的荒原里跋涉。按照对方的说法,他曾随着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的部队在大泽区辗转,最后在一座被饱经瘟疫之苦的小城前止步,那是他的故乡。在那里,上校最后一次走过人流熙攘,烟火喧嚣的市集,然后在霍乱而死的妻女墓前停留片刻,毅然决然走出城门。终其一生,他再也没回过那里。
“回忆没有归途”,上校如是说着,看向那个偷溜进营地里被打成筛子的敌兵。那人身形魁梧,战场没有夺走他的年轻。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觉得那名士兵临死前在拼命睁大蓝色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再不能踏上凯旋而归的战车,戴着花冠迎接人们的赞美,再也不能在炎夏的小镇广场,一边喝冷饮,一边听收音机播放黄金时代的音乐。一颗精准命中的子弹从他眉心穿过,将年轻而俊俏的灵魂射穿。于是他所有的希望与幻想,都随着子弹的火药味随风飘逝了。“可怜的人儿”,他惋惜地说,“战场是无人折返之地”。
上校回应他的感伤:“那未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同时把死者随手扔到乱葬岗里埋掉,仿佛在扔掉某个零件缺损的家用电器,或是没有人要的脏兮兮的布娃娃。他望着了无生机的冰冷身躯跌入死亡的国度里,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某天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那天晚上,巡视的上校看到他值岗时正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些什么。
“我要写封遗书”,他忧愁地向上校宣布了这个计划,很快被泼上一盆冷水。
“别想了。要想跨过敌人的封锁,把遗书送到不知住处的家人面前,是何其麻烦。死亡就是你献给世界的遗书,仅此而已。”
但他并没有听进去,继续在艰涩的粗纸上声泪俱下地写着最后的告白。写完之后工整地折好,揣进胸前的衣兜里。从破晓的恼人钟声敲响开始,直到日沉西山,念念不忘。到了晚上时又借着昏暗的灯光把信展开,怕还有话没说尽。这封信给谁,他也不知道,像是给他的妻子,或是给他的儿子,但却是给他记忆中那座十年前的老宅,以及蓬松的金合欢。于是,他对生死、荣耀、祖国不再关注,一门心思沉在自己对黄金岁月的追忆里,至于战争的胜利与和平的到来,他也不再企盼。整天就坐在军营前,闻着妻子给的劣质香水,擦拭着生锈的怀表,期待有一天炮火能炸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这封信就好送到家人手里。
这样的狂热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营地由夏转秋,挺拔的黑森林依旧常青,地上激起一滩滩的落叶,有人说是从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间穿过,被风席卷着跨越太平洋远道而来,有人说是从地里生出的枯叶。傍晚的风从温和到寒冷,烈红的落日逐渐薄去,最后隐消在山尖云雾的波纹之中。有天,他破天荒地把遗书给隔壁床的战友寻求建议,却被告知这封信的内容错误连篇,十页纸密密麻麻写满字,可就算最懂卡斯蒂利亚语的人,也最多看懂里面的十句话。在那之后,他又开始期盼起战争胜利来。
他隔壁铺的人叫塞巴斯蒂安·洛佩斯,曾是战地医生,内战爆发后不久就在前线负伤,到营地里当了后勤。如果不是自由党的军队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他也不会被迫当上列兵。这和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的命运是相同的。尽管经过暴虐炮火的洗礼,他身上仍有那股文质彬彬的气质,自称来自某个叫马孔多的小镇,当兵前曾在国立大学读书。后来学校由于战争关门,便不得不离开研究生院,参加了自由党,辗转至此。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听得直点头,可他也对研究生院之类东西稀里糊涂,只知道此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和卡斯蒂利亚语,字写得清秀工整,如果儿子长大后也能有这番学识,他就知足了。
“请您替我写一封遗书”,于是,一天清晨,他向这位医生郑重地请求。
“我绝不会给自己写一封遗书,那样太不吉利了”,对方打量着他,满脸诧异,“但我倒是听说,印第安人会用树枝和皮革做捕梦网,这样你就可以在梦中遇见亲人。”
第二天,他的铺边就悬着一个用皮革绑住的木网,由于做工粗糙,半夜枝条崩开,抽到了隔壁塞巴斯蒂安·洛佩斯铺上的一块荣誉奖章,那是在读研究生院时导师送的。枝条狠狠地给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印子,医生暴跳如雷,把捕梦网一把拽过来扯得粉碎。和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扭打在一起。后者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医生的行为疑惑不解。
“不就是一块铁疙瘩,战时还有什么用”,他对何塞·马沙多上校抱怨道。
“总要留个念想”,上校说。
这件事情不久后的一个正午,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事终于发生。炮声打破了营地忧郁的宁静,战斗机恐怖地从低空掠过,卷起呼啸的惊骇的风,炮弹在沙土中拔出死亡之花。塞巴斯蒂安·洛佩斯当时正坐在水井边擦拭奖章,一颗炮弹突然砸下,顷刻间血肉模糊,成为袭击中牺牲的第一人。就在清晰地看到土地投射出炮弹的阴影,预知自己不可避免的悲哀终曲的前一刻,他还在追忆内战前国立大学祥和的蓝天,和煦的夏日的微风,以及绿茵茵的诱人的青草。
国立大学已成为一片荒冢。
下篇
在本篇中,有人离去
袭击开始时,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还躺在营帐里饱受发烧之苦,布料剐蹭每一寸皮肤,像蛆虫在身体里钻来钻去。寒冷而迷惑,恍惚的大脑被架在炉子上炙烤,地狱的硫磺与火也莫过于此。他裹着被子,艰难坐起,耳边嗡鸣,惹人心烦意乱。一开始这位病人以为是耳鸣,再然后疑惑是不是在他半梦半醒之际外面下起暴雨,毕竟秋雨淋到钢板上的声音如此。但随着听觉慢慢恢复,那股粗犷原始的声音不断敲击着每一寸神经,这时候他才彻底清醒。
那是炮声。
在清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刹那,急促的警报声忽然响起。他一把踢开裹在身上的棉被,抓起枪冲出营帐。太阳在高处红了眼,愤怒的炽烈的火焰从天幕射下,在地上掀起骇人的风暴。腾飞的钢铁遮天蔽日,再没有什么比这座庞然巨物更像死神。他连忙跟上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冲散的部队,溜进浓密的黑森林中。当他穿着被树枝刮出棉花的外衣,再度回到队伍中时,何塞·马沙多上校已经换上板正的军装,胸前佩戴金光灿灿的勋章,面向仅存的二十余人喊话。
“士兵们,我收到消息。就在不久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部队在尼兰迪亚签署协定,解散了部队。”
人群默不作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的是什么,回家去,是吧?可是,士兵们,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你们大多数都随着部队辗转各地,古巴、智利、哥伦比亚,但倘若我们放弃抵抗,迎来的将不会是衣锦还乡的结局,而是阴谋者与无耻小人的打压、囚禁与暗杀。这条无人折返的不归路,向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向前一步就是曙光。各位,让我们发动一场全面内战吧。为了自由,要么是现在,要么永远都不。”
话音刚落,一架战斗机又从头顶咆哮着盘旋而过。太阳西渐,余晖从黑森林的间隙中洒来,像世界诞生之初的原始。上校的勋章给抹上一层高光,他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语气铿锵有力,但却是被笼罩在人群的寂静中。
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站在最后一排,他看不到人们的目光。
丛林深邃,张开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吞噬每个经过的行者。他低头看了眼怀表,撤出森林时已是午夜,经过一轮轰炸,飞机不再继续盘旋,随身携带的粮食不够他们继续躲在森林里。一行人只好就近在旁边的村落旁休养生息,不敢让村民撞见。上校的指挥部里换了一茬人,一刻不停地向马孔多发电报,呼喊着要进行全面内战,但甚至连一条回信都没有收到过。
“我们的呼吁被热烈欢迎”,上校在第二天早上对仅存的十几名士兵说道,“很快就会有援兵助我们突出重围”。然而直到中午,他都把自己囚禁在指挥部的营帐里,对电报机怒吼咆哮,谴责所有参加革命的军官全是投机小人。这些话,帐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支部队再也不是一支快乐的部队了。每个人都坐在灰头土脸的树桩上发呆,面无血色,眼神空洞,绝望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不知哪天会随着生命一同干涸。他的生活倒是不受影响,每天闲着的时候依旧在擦拭自己的怀表,偶尔也琢磨琢磨如何写好遗书。不过,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可以食用的野草上。他必须承认,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耐心寻找仍能找到些山菜,或是在丛林里捉到几只动物。如果长期驻扎,这或许是比丛林彼端的原营地更好的住所。
“所有都要腐朽,保守党会腐朽,自由党也会腐朽,马孔多的秋海棠也会腐朽,代笔人长廊也会腐朽,邮局也会腐朽。最后只剩下枯枝败叶而已。”第二天的晚上,上校终于从偏执与癫狂的状态中恢复,和他在营地边望向安静的村庄,发出感叹,打开一瓶从村庄里偷来的啤酒。
他只是静静望着远方,没有回复上校的话。沉默良久,上校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回了营帐。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上校。第三天清早,世界尚未苏醒,还沐浴在原野的薄雾里,黑森林朦胧成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政府军跨过森林,冲进营地。上校当时正捧着一箱半空的啤酒,脸色通红,整夜未眠,看到敌人后暴跳如雷,拿起手枪与先遣的几个士兵周旋进了村庄。那把小手枪很快用光了子弹,他身负重伤,血流不止,但强忍着剧痛闯进教堂,挥着圣母像砸向士兵。士兵们躲开圣母像,却再也找不到上校的踪影,只有一个命不久矣的暮年老人,穿着军装,胸前别着荣誉勋章,最后一次穿梭在光荣与梦想的沙漠里。他们以为那人死了,提着枪靠近。
突然,这个一动不动的老人倏地起身,似乎恢复了强大的生命力。何塞·马沙多上校眼里迸射出激动的光,他推搡开身边的士兵,用嘶哑的声音高喊道。
“妈的,自由党万岁,我说自由党万岁。”
最后一场战斗开始不久,上校赴死。群龙无首,营地里霎时间乱作一团。多数人抱着能回家的希望,缴械投降,心里已经开始想起故乡、家人与安定。然而,子弹从他们仍在幻想的大脑间穿过,徒留最后一刻的恐惧与绝望。到那时,人们才知道,敌人的目的不是招安,而是平叛。除了冰冷的弹头外,他们什么也得不到。“这条无人折返的不归路”,他们终于沦为了这个世界的牺牲品。
幸存的人慌忙逃窜,再度躲进黑森林里,又多数被巡兵就地枪决。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时而在边缘狂奔,时而颤抖着爬上树枝。每一秒,他都在祈祷自己能从这座疯狂的土地上逃离,再度栖居在金合欢树令人安心的荫下。虽然现在,他只能躲在落叶丛里,双眼惊恐地看向走过的士兵,以及他们所扛着的上校的尸体。上校的头颅已被割下,衣服上的勋章叮咣作响,双手像和平时期街边售卖的木偶一样摆动。这种逃离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而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另一个危险之中。
他迷路了。
在森林中迷路是最危险的事,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常常遇到边缘,但每跨出一步,又会回到丛林深处。他曾听吉普赛人说过,当某个人命中注定要被献祭给森林时,就会忽然迷路,不知去向。有那么一刻,这番蜃景使他觉得自己简直也要疯掉,就像摇着帽子呼喊战争的上校一样。金合欢树、夏日、故乡的木屋。他一边趁着夜色狂奔,一边回忆,嘴里还带着那股血腥味。就在黑暗得密不透风的丛林深处,他正觉得口干舌燥,终于看到火光的营帐。他便偷偷摸上前去,躲在树后悄悄思量着怎么能把篝火旁的水壶拿到手。
篝火边,只有一个青年,十八岁出头,也是蓝眼睛,看上去孔武有力,此刻正坐在篝火旁哼着歌。
“前进,前进,拿暴徒的血浇灌我们的土地”,青年唱到。
他觉得口渴正侵蚀着他的每一处感官,像吞下火焰一样从上到下炙烤着一切。这位瘦小的炊事夫,终于决定进行人生中最后一场豪赌,青年正低头看书,他蹑手蹑脚的爬到水壶跟前,火光把他瘦削疲惫的脸照亮。
金合欢树、夏日、木屋……
他垫着泥土,伸手够向盛着清凉圣水的锡壶。
炊烟、妻子、田间摇曳的麦穗……
他触摸到锡壶那敦实的手感,安心许多。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青年已经不再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归乡……
突然,一把铁锹向他大脑袭来,剧烈的疼痛刹那间刺穿了他的灵魂。他猛然回头,是那名青年,篝火映出他眼里愤怒的光,要把他给焚烧成灰烬。
“好啊,你个贼偷,叛国者,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连连后退,踉跄几步,又倒在地上。内心里只有悔恨与惊慌。
“怎么了?多尔玛托夫?”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大概是青年的战友。
“没什么,一个漏网之鱼而已”,青年的声音轻蔑而痛快,“还有,叫我罗赞就行。”
久违的绝望顷刻间席卷了他,那座希冀和刚硬铸成的千里水坝终于决堤。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多年前,他因为生计而离家参军,在落日昏黄的车厢里,透过玻璃窗最后一次看向妻子与八岁的儿子。他依然眷恋着故乡的金合欢,眷恋着故乡夏日的馥郁花香,眷恋着祥和傍晚的宁静落日。他人生的最后一刻,已经无惧死亡,无惧死无归处,无惧黑森林血腥的献祭,无惧孤魂流浪。
在加夫列尔·多尔玛托夫的大脑被崭新的铁锹敲成血肉迸溅的两块,脑浆喷射出来仿佛西瓜被无情砸扁的前一刻,他终于听到了自己冥冥中注定的,绝望、无力而可疑的结局。
——罗赞·多尔玛托夫是他儿子的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