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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寓,我又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卷闸门落得死死的,玻璃上蒙着层灰,去年冬天老板用红漆写的“加辣免费”还留着半道印子,现在被一张“旺铺转让”的贴纸斜斜盖住,纸边卷着,像只被踩扁的蝴蝶。

这两年,这样的地方我见得太多了。小学对面的文具店,货架上还摆着我买过的塑料铅笔盒,现在门楣上的“晨光文具”四个字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墙;中学旁的音像店,卷闸门上的“周杰伦新专辑到货”字迹褪成了淡粉色,上个月路过,发现连卷闸门都没了,就剩个黑洞洞的门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我顺着门框看进去,里面不是空的,半堵墙安静的堵在那里。

大家都说这座小城早已衰老,经济下行,钱难赚了,门面自然撑不住。我也跟着点头,只是走在熟悉的街上,总觉得脚下的路像被人悄悄挖走了几块砖,踩上去空空的。

上周三,我突然想吃城南那家酸辣粉。导航在手机里叮咚作响,“前方100米右转,到达目的地附近”。可我转过拐角,看见的不是记忆中热闹的铺子,而是一堵墙。米黄色的,墙皮上还沾着几点灰浆,看着像刚砌好没多久。

那墙突兀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伤疤,严丝合缝地嵌在左右两家店铺之间。左边是家奶茶店,右边是家杂货店,它们的门面都正常开着,生意照做,唯独中间,本该是那家酸辣粉店的位置,被这堵墙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愣在原地,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小人还在欢快地向前走,箭头精准地指向那堵墙的正中央。我反复确认了地址,没错,就是这里。我甚至绕到后巷去看,后巷的铁门也焊得死死的,上面爬满了锈迹,像是已经废弃了十几年。

我愣了愣,掏出手机又核对了一遍地址——没错啊,就是这条街,门牌号都对得上。旁边杂货店的老板探出头看我,我指着那堵墙问:“叔,这铺子是不是转了?怎么砌了堵墙啊?”老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这地方?一直是堵墙啊。前两年好像有人想租,没租成,就一直空着。”

我没再问。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导航标错了。经济下行,店铺倒闭,新的租客还没来,先砌了堵墙挡着。这两年,关门的店太多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周五下班,我想绕去常去的那家社区书店买本杂志。拐进那条小巷时,脚步突然顿住了。巷尾本该是书店玻璃门的地方,现在立着一堵墙。墙漆成青灰色的,连墙皮的纹路都跟旁边的老楼对上了,像是从这栋楼刚盖起来时,就有这么一堵墙在这儿。它像一块被强行嵌入的补丁,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书店本该存在的空间。墙面上甚至没有一丝涂鸦,干净得诡异。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堵墙发愣。上周我还来买过一本杂志,老板还跟我抱怨“现在书不好卖”,怎么才几天,就成墙了?

我掏出手机给书店老板打了个电话。“喂,李哥,你店今天没开啊?”
“开着呢啊,刚还卖了本习题集。”
“可我在巷口,没看见你店啊……”
“你在哪儿?”
“就老地方,民街巷尾。”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是李哥笑骂的声音:

“你小子是不是加班加傻了?我店在巷头!巷尾那地方,前几年就砌了堵墙挡杂物,你忘啦?”

我握着手机,后背有点凉。巷头?巷头是对面小区的后墙,哪里有空间开店?可李哥的语气那么肯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转头看巷头,果然有个亮着灯的小门面,李哥正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假装自己真的记混了,可眼睛总忍不住瞟向巷尾那堵墙——青灰色的砖,在暮色里无言的站着。

几天后,我再次走过民巷,巷头又变回了原来的一堵后墙,而李哥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

从那天起,墙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熟悉的地方。

常去的理发店,推开门,迎面是堵白墙,墙根放着个落满灰的理发椅,像是被人硬生生卡在墙和门之间;商场里的便利店,上周去买过牛奶,今天早上想去买面包,玻璃门变成了墙,透明的玻璃茬子还嵌在墙缝里;那条通往公园、我每天晨跑必经的小径入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墙上还爬着半枯的爬山虎,藤蔓死死地抠着砖缝,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一个接一个,它们被一堵堵毫无征兆的墙取代。这些墙并非临时的粗糙砖墙,它们与周围建筑的材质、颜色、甚至砖缝的走向都惊人地吻合,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我试着跟朋友说。上周六约着邻桌同事喝咖啡,我指着对面街那堵墙:“你看那儿,去年还是家火锅店,现在成墙了。”朋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脸莫名其妙:“那地方本来就是墙啊。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在他们的记忆里,那些地方本来就是墙。多聊几次,别人要么以为我在开玩笑,要么担心起我不正常的脸色与精神状态。

恐慌就是是从那天开始加剧的。

我想离开这座城市,地图和导航早已经不可信。生活中,我常常在导航的指引下走上一条无人的断头路,也去到过没有入口的地铁站。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开车上了高速。收费站的栏杆缓缓升起,我踩下油门,伴随着缓缓生出的安全感,心里盘算着先去邻市的朋友家待几天。

车开出收费站不到二十公里,路突然断了——路的尽头,横亘着一堵巨大的墙。灰白色的,不算太高,左右却延伸出去,直到被远处的地平线吞没掉。墙面上连个缝隙都没有,光滑得像块巨大的瓷片。我猛地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高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指示牌,甚至连应急车道上的反光桩都不见了。只有这堵墙,静静地立在路中央,像一条被人拦腰斩断的巨蛇,伤口处凝结成了坚硬的痂。

我下车,走到墙根下。手指触到墙面,是冰凉的水泥质感,上面还留着模具的纹路,跟我小时候老家猪圈的墙一模一样。

墙面上没有任何施工的痕迹,没有脚手架,没有水泥袋,没有工人。它就像从地底生长出来的一样,自然得令人毛骨悚然。可这是高速路啊,怎么会有墙?我掏出手机想查地图,信号格是空的。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点尘土的味道。我站在空荡荡的高速路上,看着那堵望不到头的墙。

我掉头往回开。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陌生。路边的加油站变成了墙,服务区的牌子倒在地上,后面也是一堵墙。

市区里的街道非常安静,道路上没有任何车辆,夕阳的余晖之下,在反复五次沿着原路开到断头路之后,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虽然我才搬来这里没多久,但我仍无需担心迷路。现在,整层楼道只有我公寓的门还在墙上,邻居们的大门多已经难以分辨原先的位置。

如今我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机只剩下最后一格电了。

十天前,我醒来时发现屋里的门不见了。原来门的位置,变成了一堵墙,浅棕色的,连我之前贴在门后的便签纸,都还粘在墙面上,字迹被墙皮洇得有点模糊。

墙在慢慢收缩。

一开始,我还能在屋子里走动,从阳台挪到窗边。后来,沙发被墙挤得变了形,茶几卡在墙和电视柜之间,碎成了几块。时间慢慢推移,床不见了,窗户不见了,电视也连柜子一起不见了。现在,我只能站着,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膝盖抵着对面的墙。身体只能蜷缩在一个不到一米见方的空间里,手机屏幕的微光是我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手机快没电了。我不知道这条消息能不能发出去。也许等电量耗尽,我身边的最后一点空间,也会被墙填满。

在我无法注视它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墙壁在缓慢但坚定地移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在呼吸。天花板也在下降,地板在上升,整个空间正被压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立方体。

墙在逼近。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呼吸。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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