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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光集》1第三卷
“绘光掠影,落羽未生。”
我曾记得,在我刚刚踏上高中的长路后不久,那创作的魂灵便在白墙黑窗2的映照中诞生了。它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宿命般的重量,仿佛连带着窗外那片被铅灰色覆盖的天空,一同沉沉地压在了尚未舒展的人生书页上。那重量起初是令人窒息的牢笼,使得每一次提笔都像是在无形的壁垒上徒劳地撞击,每一片溅起的火花都映照着心底的惶惑与不安。彼时的风正裹挟着未知的凛冽,若无其事地吹过窗棂。
终于有一天,他为我停住了脚步,趁我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些什么时,缠绕上了我的笔尖——而后又附在我的耳边,他问我:“你是否愿意接受风的指引?”
我无法发声,自然就成了默认,纵使我也未尝想过抵抗。
在接受了命定的指引后,自认为已经熟练驾驭长风的我如今已不再恐惧,更不在乎冲破这监牢后是否会无所适从。作为月的一角,风的友伴,创作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和他们共同编纂的,心灵的游记。而所谓“吹风”,便是我叩响那游记扉页的唯一方式——并非仅仅肌肤感知气流拂过,而是将整个魂灵舒展如帆,任由那无形的力量灌注,穿透,直至意识被托举,消融,最终沉坠入一片更为深邃的所在。
我所说的这些,如你现在所想的一样——玄之又玄。没错,我就是在这样的感受下,一次又一次浸入,深潜于清灵沉静的海中,让溶解于水中的风自旋出未来、过去与现在的模样,以此将我托出海面,在出水时一刹那的迷茫后,安享着无一点杂音的世界。
在这个新的世界中,我并没有造物主般的权柄,有的只是借着风的长力,得以在这属于我的万象中遨游,而此时存于现世的我,正寂然地直立在窗前,任由晚风吹过,像接受了时间的风化一样,我身体的一部分也被他剥离,化作微尘,卷进时空的沧海之中。窗前的躯壳与风海中的魂灵,在这奇异的穿梭中,各自承受着剥离的细响——现实的触感渐远,唯有意识在无垠中遨游。
这种境况下,我往往会陷入一些沉思,但并不是有关生死那样沉重的话题。我想那些被风带走的微尘,最终会栖息在哪一片陌生的树叶上?或是成为遥远星系中某颗行星尘埃环的一部分?它们是否还记得曾属于一个某一天在窗前凝望的人?没有回答,纵使它将在风的低语中变得格外清晰而宁静。思绪静默地追随着那无形的轨迹,在星尘与叶脉间漫游,仿佛时间也被无限拉长,稀释。直到某一刻,或许是窗框冰冷的触感重回指尖,或许是远处一声突兀的鸣笛刺破了宁静的帷幕,让你得以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重新掌控这具现世的躯体。
在追溯完一切后,你不得不回到了现世。单论自然风光来看,也许没有什么两样,窗外的树影依旧,远处的车流声隐约可闻,以至于我常常将这认作幻觉。但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又确实在刺痛着你,像指尖残留的一丝凉意,提醒着刚才的离去并非虚妄。它在你的记忆中又增添一笔冷色的烟痕——如同潮汐退却后在沙滩留下的印记,短暂却清晰地标记着一次灵魂的远渡。然而,正如潮汐自有其律动,这风带来的邀约与剥离,也并非一次性的恩典或劫难。
它已然离开,但它还会再来。
万物都需要代价,如同在十二年的远征中失去了什么的你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你将沉溺其中而无可作为。每一次风的邂逅,每一次海的重塑,都暗含着相似的法则。那看似邀你共舞、予你无限疆域的风,其本质恰如那突如其来的所谓“自由”:在风那未有多温暖的怀抱中,隐含着对你的消溶,对你的重构,让你无法脱身,直到再造出一个原本的你,一个比现在的你更原生,更真实的你来取而代之。现实此时同你一起消逝,当你选择坠入风中,那么当你坠入自由时,前时的你就不可避免地号哭着,让你驻足不前,滞留在痛苦与庸碌的泥潭中。
人失去的不会再来,这是我给你,想要接受风的邀请的你最好的忠告。3每一次深潜于那清灵之海,每一次让风重塑灵魂的微粒,都意味着与过去的某个片段、某种固着的形态诀别。那被剥离的微尘,是确确实实失去的“旧我”的一部分。我不可否认那是一种创造,但它也是剥夺,是掩盖在新生下的永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