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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森又一次抬手揉搓太阳穴，好让针扎一样的头痛轻一些。窗外，乌云拢住月亮，像夜色打翻了墨水瓶，方圆十几公里晦暗的树海在山谷风中翻腾，只有Site-CN-013像一座漂浮的灯塔，安稳地亮着。
她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这是近段最轻松的一天了。
本来搬迁工作并不复杂，特别是研究性为主的Site-CN-013站点。但刚安置下来一个星期，新异常的出现频率就突然猛增，冒出来的有幽灵，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机和几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异常的处理工作和白森上任的安置撞到了一起。没日没夜的站点交接，人员安置，项目进度，批复报告，安全巡查……白森很想说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但她作为新主管不能这么快示弱。
而且，今天大家都很不对劲。早上进门之后，路口负责安检的保卫部人员检查证件时，面部肌肉一直不自然地紧绷；路上几个老员工在休息区窃窃私语，扫到她的身影就故作轻松地散开,目光始终不敢和她交汇；和研究部对接近期异常收容手段更新的项目时，最爱嘴欠开玩笑的研究员默不作声。更可疑的是，保卫部和收容部今天的工作强度和态度远超前段，连她都挑不出一点瑕疵。
没有纰漏？太反常了，而事出反常必有妖。模因污染？精神药剂？敌对组织的渗透？
不管怎么样，她是所有人最需要的那道防线。首先要确保站点的安全，以及在灾后自己的生存能力。管理局内部，中国分部，最重要的主研究站点之一出现这种情况，最低也是都市圈陷落级别的事件。
“去他的，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白森关上办公室的门，MIL-STD防弹级别的围墙封锁了整个房间，接着她坐到办公椅上，按特定顺序抽出抽屉，再在某个角落按下指纹，桌底应声弹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个书包大小的应急情况准备盒。掏出微型手电筒，压缩干粮，几包营养液，再拿出一部Iridium 9555卫星电话，全放进办公包里。行了，这样应该差不多。刚刚让分析与科学署的人帮忙测试了一下，排除了一些最坏的情况。
接下来再去排除另外几个最坏的情况。
二，
与白森办公室同一层，某间幽暗的室内，明海，喻展名，白森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她的秘书实习生，一个是站点内研究部总负责人之一，正在窃窃私语。
“准备好了吗？”
“都就绪了，快速反应部队保证尽力配合，地区总监也成功拿下。”
“行。一切布置妥当，等主管从办公室出来，立刻灭灯，守株待兔。”
“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天。老大被我们算计到的样子，应该很有意思……”
两人转身，朝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一些MST和ASF人员也在内。他们心领神会，迅速到位。
只为给白森一记重击。
三 ，
白森刚跨出办公室的大门，所在的第五层楼瞬间暗下灯光。只有十米外左转的走廊口，在闪动微光。那是会客室，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从那钻进耳朵。白森的心头颤了一下，但没有害怕，她很确定。启动了站点紧急预警后，按常理，站点内的MST部队和ASF部队会打头阵，确保管理局高层进行反应，并做好后面的初步工作，从保护群众到阻止末日。
手掌大小的TKB-506微型手枪，每天都稳稳地塞在衣服内袋里。白森拿出那块致命的金属，后者悄无声息地夺走她手掌的体温。淡淡的火药味钻进鼻孔，暴力和死亡的气息。就像十几年的管理局生涯。拿取时蹭到的贴身凯夫拉防弹衣质感仍然那样，坚硬而可靠。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人需要她去当他们的防弹衣了。白森暗自想着。
接着，她摸了过去，枪的保险开启，随时准备窜出暴烈的火焰。
身边的密道无来由的故障了，快速反应部队跟失踪一样，通讯器再怎么调试也毫无声息……只能是内部入侵。虚无之子？马尔萨斯教会？正义中央保卫局？白森的舌头像铜币一样堆在口腔里，嘴唇发紧，心跳压制不住地重击胸膛。不过只要是正常的生物，手里的家伙没理由会输。白森贴近，听到的诡异密语愈发紧凑，带着兴奋的恶臭。上吧。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为了人类。
然而，白森按安全标准在门口一侧准备突击时，没来由的，她感到一只手在她身后猛推一把。
完了。
什么时候暴露的？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无数个问题洪水般泄进脑海，但她没有时间反应，只能尽量调整重心，进入临战状态。
她猛地转身，房屋内骤然亮起，枪口精准捕捉到最近的目标。但白森的胸口沉了下去，大脑空白，一阵耳鸣闪过，身上仿佛千斤重担，举着唯一救命武器的手无力地垂下。她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来没想到她会栽在这里。
三，
“你们tmd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给你过生日啊老大，开心吗。”喻展名咧开的大嘴里塞着一块蛋糕，一边嚼一边说，旁边的明海又把一层奶油抹到喻展名脸上。
“……我差点开枪了。听得懂吗？你差点被我射杀”
“我知道，但也是‘差点’对吧。谁都知道白森的差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报告里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罚你的年假。”
“big胆！明海，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勇了？！”喻展名说着，揽过明海，一阵猛搓他的头。
房间里，灯火通明，彩带挂在半空，大概三分之一的员工在，东边的墙上，电视被转成卡拉OK，一众人嗨唱劲曲；南边，“谢谢你白老大！”的涂鸦风格标语和白森的等身纸制立绘还在迎空调风飘荡招展，中间是舞池，周围糕点酒水目不暇接。
“所以你们今天……只是为了我的生日？”
“对。”喻展名顶着被奶油攻陷的爆炸头造型说到。
“但是站点……”
“上上下下都沟通过，多角度确认你的行踪，你发出的预警由安保小组去double check核实，所以异常的监管加倍严格。”明海边说边小心地用手里一小泡奶油在白森脸上画了笑脸和猫须。
“地区总监……”
“也知道，同意了。警报由我们确认无事。”
“对了，为了让你放心，说一下吧，大家都知道你大概有什么反应，所以我们面前列着防弹玻璃，维修部的伙计们也将所有可能造成意外的机关暂时关闭了。所以你拿把加特林来扫射也没问题”喻展名正在舞池里阴暗地爬行，抬头补了一句。
白森提着枪冲进来时，迎面而来的是“生日快乐”的横幅，众人的欢呼，爆开的礼炮。除了不能离岗的人员（后面补了蛋糕和分的小礼品），所有人在这里给她办了个派对。等她放下枪后，大家唱了生日歌，给白森戴寿星帽，开蛋糕，许愿。全程，白森呆若木鸡。
“你们……”
喻展名注意到白森要张嘴，迅速作保镖状，在白森身边用播音腔朝众人大喊：“咳咳，大家准备了啊，老大要训话了。”大家欢呼着围拢过来，为白森鼓掌。嬉笑声此起彼伏，笑容一个接一个簇拥在白森身边。
“你们……所有人，现在，把这些撤了，回岗。”
大厅里无人应答，只有电视的歌声在回荡。
明海缩成一团：“主管……”
“闭嘴。”
喻展名下意识地笑了笑，准备接腔，但看到白森的脸色，就只是整了整衣角，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动。
“我不记得给过你们这样的……态度。你们每一次上街，看到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有资格嘻嘻哈哈。但你们没有。你们一个不慎，整个世界就要跟你们的幼稚一起陪葬。这是我在管理局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不负责任，不守纪律，不可理喻的闹剧。如果你们接下来还是这个样子，全部接受记忆删除后离职。”
众人面面相觑。
“老大。”
“……有意见？”
“你还没吃蛋糕呢。”
白森拧过头，无可置信地盯着喻展名，后者眼里映着白森的样子。
泪水混着奶油，画了个大大的鬼脸。
“老大，我们是人。你也是人。过个生日有什么的。。”
“主管，信任我们一次吧，没你我们也撑得起来。你最近都要忙疯了，今天休息一下吧。”
“就是啊。再说，站点也差不多安顿下来了，老大你也得有点自己的生活吧？”
白森扶额，嘟囔了什么。
“主管？”
“蛋糕……你傻的吗。我说蛋糕，我要吃蛋糕。”
窗外，乌云拢住月亮，像夜色打翻了墨水瓶，方圆十几公里晦暗的树海在山谷风中翻腾，只有Site-CN-013像一座漂浮的灯塔，安稳地亮着。
四，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时就是这玩意在推我？”
“是啊。原本我以为只是你太紧张了导致的感官错觉，但后面看了监控，还有结合近期一些事件，确认了‘这玩意’是个异常。”
喻展名和白森递交最新的异常报告时向主管多提了这一句。
“那为什么……当时的情况并不符合出现条件啊。”
“不懂。本来我们就是在一帮没法理解的东西中盲人摸象，出现例外很正常。有可能是这个东西觉得，你当时自己进去的话真的会开枪，所以推你一把让我们先开灯。也可能是他知道你再自己吓自己的话，可能会把心脏病吓出来，毕竟熬了这么久的夜。不过我还是相信你不会开枪，也不会有事的。”
“行吧。报告再发一份电子版给我留档，你忙去吧。”
“好。”
喻展名走了，实验袍在墙拐角歘地消失。
白森继续端详着这个异常的报告——RPC-CN-011，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